鲛尾(6)

2026-01-06

  有人不解:“段道友出身琅玕岛,哪家仙子能与你身份悬殊?”

  段从澜叹道:“我身有废疾,确实高攀了。”

  胡子男正想宽慰他两句,李鹤衣却说:“既是她主动走的,而后也不再找你,那就说明她情意尽了,你又何必强求?”

  此话一出,气氛立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没法接话。

  叶乱简直耳不忍闻:“你真是杀人诛心啊。”

  李鹤衣:“这是实话实说。”

  话虽然不中听,但为了手上这盏雪芽,李鹤衣觉得还是该劝一下,免得段从澜自寻死路。

  再者,他也不觉得刻天地碑是什么好法子,另一方不在场,那不就是一厢情愿的强绑因果吗?

  段从澜静了许久,随后轻笑出声。

  他笑时会露出一截尖利的虎牙,语气却十分柔缓:“前辈说的确实在理。”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圆场,这个话题就被含混地揭了过去。

  叶乱却又提出一番真知灼见:“照我说,要是他那道侣不跑,也就没这么多事了。换了是我,哪用刻什么碑,直接把人关起来锁牢了,还能跑到哪儿去。”

  李鹤衣皱眉:“你们魔修真是……”

  话没说完,隔壁船舱一连爆发出几声惊叫,散修们立刻凝神戒备。

  “有人劫船!”

  “…魔修,是魔修!有魔修混上船了!”

  众人闻之色变,刚一起身,房舱的隔板猛地破开,数道裹着黑气的身影直朝他们掠来,果真是魔修!胡子男立刻举刀挡下两人,其他人也都拔剑应敌。一时间,狭窄的船舱内剑影刀光来去闪烁,场面十分混乱。

  瘦高个首先被挑飞了剑,眼看就要被黑衣人一刀斩首,段从澜弹指将手中茶盏打出,“叮!”一击打偏了黑衣人手腕。斜里又袭来另一名魔修,挥剑劈向段从澜背后,中途却被一柄竹伞截断了攻势,再难以向下逼近半寸。

  李鹤衣一手架伞横挡,道:“借伞一用。”

  段从澜撑着头看他,言笑自若:“请便吧。”

  察觉到伞上的抗力非同寻常,魔修眼皮跳了下,回头喊:“都撤,换船!”

  惹了事还想走?晚了。

  李鹤衣抬脚一踹,魔修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力掼中,整个人猛地飞了出去,一路连摔带滚砸穿了几道隔板,掀起一大片烟尘木屑。

  这动静太大,尚在打斗中的其余修士都被惊住了。另有发觉不对的魔修想跑路,结果刚一转身,后脑就猝遭重击,整个人瘫软地倒了下去。

  李鹤衣又打地鼠似的接连敲倒了几人,眨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全躺的是魔修。剩下的漏网之鱼也被擒住,挨个捆了起来。

  盘问后才得知,这群魔修是天水湾一带劫船的惯犯,近来渡江的人多,他们本想趁机多捞点东西,哪知眼神不好,今日撞上了硬茬。

  劫船的骚乱来得突然,结束也突然。很快胡子男等人就将魔修们劈晕,剩下一人,李鹤衣说有话要问,几人便识趣地退开了。

  “听过叶乱这个名字吗?”李鹤衣蹲下问。

  魔修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

  李鹤衣又问认不认识其他姓叶的魔修,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没有。

  他凝眉不语,叶乱以为他是为帮自己打听来历犯难,一时心中感动,轻咳两声道:“其实身世对我而言也不怎么重要,知不知道无所谓……”

  “我只是在想,原来你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修。”李鹤衣望天自省,“我竟然跟一个杂修打得两败俱伤,真是落魄了。”

  杂修:“…呵呵,真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

  问话没结果,李鹤衣将魔修劈晕了过去。起身一回头,就见段从澜正靠站在不远处,面容平静,似乎在等他。

  不知为何,李鹤衣感觉这人方才还心情不错,眼下却又不怎么好了。

  怪脾气。

  他将伞还回去时,段从澜问:“魔修该怎么处理?”

  李鹤衣以为他是指劫船的人,便答道:“到汴中后交给太奕楼的人就行,各大门派自有一套监押魔修的方式。”

  段从澜的表情似有所思。

  两人一起回了客舱,船内满地狼藉,修士们正在商讨后续事宜。然而才过一会儿,沙棠舟的船身却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令适才放松下来的众人再次警惕起来。

  “这次又怎么了!”

  “难道还有其他魔修?”

  “…不对。”有人看见了船外咆哮的浪涛,失声道:“是天河江的罡风!”

  “……”李鹤衣感觉失忆后就没遇见一件顺心事。

  在沙棠舟被怒浪冲垮前,他下意识要催动丹田内的灵力,可还没掐完诀,就被身旁的人拽过胳膊,拉入了怀中。

  李鹤衣是真愣住了。

  “你……”

  下一刻,巨浪轰然倾塌,铺天盖地的江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第4章 误入桐花深处(一)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李鹤衣才终于被水呛醒。

  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这才发觉身上压着个人。段从澜浑身湿透了,手搭在他腰间,头也垂靠在他脖颈边,似乎失去了意识。

  李鹤衣刚醒,脑子还有点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姿势过于贴近了。而段从澜的发尾又恰巧滑落而下,扫过他的锁骨,湿漉漉的,激得他立马一骨碌拔地而起。

  李鹤衣想退远点,但又想起对方刚才以身挡浪的举动,迟疑了下,唤道:“…段从澜?”

  连喊好几声,段从澜都没反应,好在气息平稳,只是昏了过去。

  李鹤衣摸出瓷瓶,喂了颗丹药给他,随后扫看向周围。

  幽邃的洞窟寂寥无人,四下昏暗,只头顶透着些许天光,几点萤火在苔岩间浮动,零星又微弱。

  此处灵气充沛,罡风大概将他们卷入了天河江附近的某处小秘境内,其他修士都不见踪影,应当落在了别处。

  “我还以为你俩要被一块儿淹死了,真是命硬。”

  叶乱倒还在,开口就是嘲讽。

  李鹤衣将昏迷的段从澜架扶了起来,冷道:“少废话,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去前面找出口。”

  叶乱:“出洞口右拐,底下有条暗河,顺着河走应该有路。”说完他又话头一转,“不过我建议你把这小子放下,累赘一个,带着走太麻烦——而且,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李鹤衣脚步停顿了下。

  段从澜身上确实有许多疑点,在天水湾街头偶遇那天他就察觉到了。可巨浪打下来时,段从澜帮他挡的那一下却是毫不犹豫的,不像刻意做戏。虽说没什么必要,但也让他少了些麻烦。

  李鹤衣未置可否,道:“何以见得。”

  叶乱语气凉凉:“这还用见得?在船上他说自己有道侣时显得多深情,一个有妇之夫,却穿得花枝招展到处晃荡,丝毫不知检点,能是什么好人。”

  “……”

  李鹤衣忍不住侧过头,将段从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除了长得不错,没看出特别花枝招展的地方。并且长得再不错,比起他的本相还是稍显逊色,实在不算什么。

  他无语:“你个魔修还评头论足上了。”

  叶乱:“怎么不能评了?总之你最好离他远点,这人绝非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估计另有些来头。”

  李鹤衣已有打算:“出了这地方再说,先把人送到汴中……”

  段从澜却在此时醒了,闷头咳嗽几声,有些沙哑道:“李前辈?”

  “是我。”李鹤衣跟他解释了一番目前的状况,“你刚晕过去了,我给你喂了点疗伤药,身上可还有不适?”

  “我还好。”段从澜顿了下,“倒是前辈你,真的没事吗?”

  李鹤衣没听懂:“你替我挡了罡风,我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