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从澜却说:“可我怎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你了?”
正偷听墙角的叶乱闻言一悚,李鹤衣也身形顿滞。
他半眯起眼:“何出此言?”
段从澜垂头低声道:“因为我总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恶意。”
李鹤衣原本正疑忌他发现了什么,是叶乱的元神还是自己体内的妖丹,要不要趁现在孤男寡男就地封口,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回答,脑子一下空白了:“…啊?”
叶乱只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恶寒。
他磨牙道:“这小子绝对听见我们说话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前几日刚见面时,我就发觉前辈你身上沾了邪祟之气,似乎是魔修的残魂。”段从澜仿若没听见,话还在继续,“我修符箓之道,虽学艺不精,但也略懂些镇魔驱邪的办法。若是前辈为此烦恼,不妨让我一试。”
叶乱打断:“你别听他说,这人绝对没安好心!”
两人左一言右一语,吵得李鹤衣额角突突跳:“行了,能不能安静点?”
他一发话,段从澜立刻止声,叶乱也悻悻然闭了嘴。
既然被发现了,李鹤衣也懒得再遮掩,直接承认:“是,你说的不错,确有此事。”
他顿了下,又说:“但我与此人眼下有些不得已的牵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他不会害人,你不必费心。”
段从澜脸色阴翳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依顺道:“都听前辈的。”
李鹤衣背对着他,没察觉不对,犹豫片刻后,再次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
段从澜倾耳恭听:“嗯?”
“你能站起来了吗?”李鹤衣语气尽可能委婉,“有点沉。”
事实上不止有点,而是非常。
段从澜比他高半个头,骨架也大上许多,身上还湿淋淋的,又冰又凉,李鹤衣架扶着他像背了一只成精大泥鳅。这才走了没几步路,腰就被压得快不行了。
段从澜的回应是“啊”了声,随后头一歪,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了李鹤衣身上,差点没把他撅到地里去。
……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好在最后段从澜还是放过了李鹤衣,没真让他一直背着,两人很快分开了,段从澜还贴心地往他俩身上各放了个涤尘诀。
顺着暗河一路走,终于出了洞窟,眼前的景色也豁然开朗。
洞外是一片桐树林,适逢谷雨时节,油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堆雪似的缀满枝头,经风一吹拨,几朵花便打着旋落入河中,顺水波漂流而下。
飞花逐水,熏风解愠。
李鹤衣有些出神,段从澜则走至河边,俯身从浮水的桐花间捞出一小块断木。
“是沙棠舟的残片。”他辨认了下,“其他人应该落得不远。”
李鹤衣瞥向他眼上的蒙布:“你倒是感官敏锐。”
段从澜将断木扔回水中,浅笑:“不然怎么好一个人来汴中。”
李鹤衣对段从澜疑心未减,但眼下找到其他人、趁早出秘境才是要紧事。他的易容丹真快没了,在这地方耽搁得越久,情况越对他不利。
段从澜却很放松,路过一片水潭时还逗了会儿鱼,仿佛不是遭难流落至此,更像是来出游散心的。
甚至还回头问:“前辈你饿不饿?这水里的鱼肉嫩膘肥,味道应该不错。”
此话一出,聚在水面争食的鱼“哗”一下全溜了。
“不饿,快走了。”李鹤衣扯着他离开。
但还没走出两步,潭水另一端就传来喝声:“…谁在那边!”
两人抬头望去,见一名青衣男子从桐花林中走出。对方神情戒备,手握长剑,腰间系有符牌,上刻一“云”字。
看清他俩后,青衣男子脸上的警惕之色又消失了大半,松口气,放下剑道:“是你们二位啊。”
李鹤衣对这人有印象,是住在他们隔壁房舱的船客之一。
在深山老林里找到熟面孔属实不容易,作揖见礼后,青衣男子先自报姓名:“在下云崖,巴丘云山派弟子,不知两位道友该如何称呼?”
面对其他人,段从澜的态度就疏淡多了:“我姓段。”
李鹤衣:“李一。”
叶乱又忍不住发言:“你跟一这个字是过不去了?”
李鹤衣冷漠:“命里带一不行吗,请你闭嘴。”
段从澜偏过头,似乎在忍笑。云崖却听不见叶乱说话,挠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一听上去就是个假名,但他也不介意,还是客气地叫了声“段道友、李道友”。
云崖对李鹤衣印象尤其深,魔修劫船时差点一脚把整个沙棠舟给踢穿了,若不是李鹤衣,当时的收场不会那么轻松。至于段从澜,外表看起来就不一般,显然也有些背景。
简言之:两个都不好惹。
幸好是友非敌。
“……船被罡风吹翻后,我就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在这林子里了。我试过给师姐师弟们传讯,但都没回音,在山麓找了一圈,就只见到你们。”
双方相互交代了此前的经历,云崖说完后,李鹤衣道:“看来得换个方向再找了。”
云崖提议:“要不我们先上山,山顶视野更开阔。”
段从澜却说:“不必,顺着水走就是。”
李鹤衣闻言看向他,云崖也愣了下,问:“段道友是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段从澜坦言,“只是我不太想爬山,听着会很累。”
云崖:“……”
李鹤衣:“……”
他对此人无话可说。
不过段从澜的话确实没错,借着叶乱的元神带路,半个时辰后,三人顺水行至桐花林外,在一片湖中找到了沙棠舟的残骸。
沙棠舟的船身已经倒塌断裂了,内里一片凌乱,几缕罡风还在其中盘桓。李鹤衣挥手一拂,残留的余劲才彻底消散。
然而一踏进房舱,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云崖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
废墟间横着十几具尸体,一部分是之前劫船的魔修,另一部分则是船客,情形十分惨烈。
临近处的一具男尸倒趴在血泊中,四肢变形扭曲,李鹤衣抬靴将其翻了个面,不由蹙起眉。
是瘦高个。
只是他脸上没了一贯的倨傲,面色灰败,瞳孔涣散,神情停在错愕与惊惧之间,仿佛死前遭遇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鹤衣目光下移,又看向瘦高个垂落在外的胳膊,上面满是猩红狰狞的血口。
叶乱唏嘘:“可惜了,运气不好,坐船渡个天河江也能撞见罡风,这东西在极北玄阙都难得遇上一回。”
李鹤衣却道:“这不是罡风留下的伤。”
叶乱有些不解,不远处的段从澜也有了发现:“这儿还有个活着的。”
李鹤衣闻言走了过去,在半塌的舱篷下找到一名重伤昏迷的女修,云崖也看见了,瞳孔一缩:“…师姐!”
他夺步抢上前去,李鹤衣见状,叫段从澜一起搭了把手,合力将女修救了出来。
云崖着急唤喊:“师姐?师姐你快醒醒!”
李鹤衣想将人扶起来喂药,却被段从澜打断:“我来吧。”
他凭空抽出一张灵箓,打向女修眉心。不多时,后者就呛咳两声,艰难地睁开了眼。
云崖见状神色一喜,女修却颤抖着抬起手,试图将他推走。
“离开……”她从喉中挤出声音,“快…离开这儿……”
段从澜忽然提醒:“当心。”
李鹤衣也有所感知,与段从澜各自拎起一人撤步闪避,一道破空袭来的刀光堪堪擦过他耳尖,将几人方才所站的船板轰然劈翻!
段从澜在角落处放下女修,李鹤衣也带着骇然的云崖在船舱另一头站定,抬眼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