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8)

2026-01-06

  断木残砾扑棱棱往下掉,满目狼藉之间,一道逆着光的身影拎刀踏了进来。

  李鹤衣语气平静:“是你。”

  “李兄。”胡子男笑容敦厚道,“段道友也在啊。”

 

 

第5章 误入桐花深处(二)

  李鹤衣对胡子男的出现不太意外,问:“其他人呢。”

  “有几个被罡风卷进了江里,大概都已经淹死了,剩下的全在这儿了。”胡子男叹道,“原本我是打算进了九重洲后再动手……罢了,现在也是难得的机会。”

  云崖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女修咬牙:“…为什么?我们并未得罪你!”

  胡子男哈哈大笑:“小姑娘,散修跟你们这种有门派撑腰的人可不一样,没有月俸的灵石法宝,凡事都得靠自己去争抢。出门在外,哪有你不得罪人就能高枕无忧的道理?”

  段从澜讥诮:“杀人劫财而已,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胡子男敛去了笑容,也不再装了。

  “的确是杀人劫财,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天底下处处可见,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倒霉。”他目光阴鸷,“我困在这筑基大圆满已有数十年之久,今日就借你们的命来助我突破吧!”

  话音一落,数十道刀光尽数倾出,径直向四人袭去!

  “先走,越远越好。”

  李鹤衣推掌将云崖与女修一并送出船舱,随后三两下躲开刀光,一回头,胡子男已挥刀逼至眼前。他随手抄起一截断板架挡,木板与刀相撞后“哐!”地四分五裂,李鹤衣也被劲气震得倒退,垂眸瞥了眼半麻的手腕。

  这力道不像才筑基,已有金丹中期的势头了。

  胡子男再次攻来,李鹤衣徒手照接不误。

  频闪的刀光看似森然,半天过去却未伤及他分毫,反而令他摸清了胡子男的底细:“空有灵力而后劲不足,你这修为是临时提上来的——是用了鲛人鳞?”

  被识破的胡子男也不慌,冷笑:“李兄果然见多识广。”

  之前他曾在瀛海游商处花高价收购海货,不仅得了半张鲛皮舆图,还附赠一枚灰鲛的心鳞,只要嵌之于身,就能短暂升至金丹境界。

  而李鹤衣等人刚遭遇罡风,又被天河水淹过,必定正是虚弱的时候,眼下还掉进这荒无人烟的小秘境里,最方便下手。

  想到这儿,胡子男成竹在胸,更加快了攻势。

  背后冷不防响起声音:“在耳后。”

  胡子男一惊,李鹤衣看准机会,一把擒向他的脖子,胡子男下意识举臂抵挡,然而斜里一柄飞剑却直朝他脑袋刺来——

  “铛啷!”

  长剑摔落在地,带着半片被削下的软肉,血糊糊的。

  胡子男吃痛惨叫,捂着涌血的左耳,恶狠狠地剜向身后的人。

  李鹤衣扫了眼地上,评价:“准头差了点。”

  段从澜摊开手,笑着认错道:“我随手捡的,不太会用剑,让你见笑。”

  胡子男被彻底激怒,嘶声大喝,近百道弯月似的寒光倾泻而出,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断船彻底冲破!

  三人先后掠出了船舱,在水面上又是一阵缠斗。期间,胡子男撩刀削向段从澜,被李鹤衣劈手挡下。瞬息之间连拆数招,最后反身一记鞭腿将他掼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向湖岸,砸出一道长而深邃的坑壑。

  林中的桐花被震落了不少,簌簌而下,胜似雪落。

  李鹤衣也在岸上落定。他这一下没收着劲,按常理而言,人不死也该半残了。然而深坑中却传来异响,随后探出了一只带蹼膜的利爪。

  李鹤衣目光微凝。

  是胡子男,但整个人面目全非。

  他半边身体被密鳞覆盖,腰腹以下成了似蝮似蛟的灰尾,扭曲又畸形。脸部嘴角开裂,口中满是白森森的獠牙,涎水不断淌落,赫然一副非人之姿。

  叶乱被丑得骇住了:“这是鲛化?不对吧,怎么这么磕碜!”

  胡子男却仿佛对自己狰狞的外表毫无察觉,咧嘴笑道:“怎么不用灵力,李兄莫不是看不起我?”

  他这副尊容笑起来更骇人了,李鹤衣移开眼,环顾四周。

  确认云崖与女修离开后,才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折断的桐花枝。

  段从澜仿佛猜到他要做什么,后退了半步,脸上表情却有些古怪,似是期待,又隐隐透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灼意。

  李鹤衣撸去桐花枝的旁杈,掂了掂,感觉挺趁手。

  “说对了。”他道,“对付杂碎,实在用不上。”

  “口出狂言!”

  胡子男咆哮着撕扑而上,但未及近身,李鹤衣已然挥枝劈下。

  那动作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胡子男却察觉不对,想躲开,却为时已晚——某种凌冽磅礴的劲气迎面洞穿了他的身躯,又瞬间没入湖中,静滞片刻后,水面轰然间一路炸破!澎湃的气浪震荡开来,余波席卷四方,惊得桐花林中鸟雀尽飞,树木摇撼,连走兽虫蛇也仓皇遁逃。

  巨响在空谷中回荡,许久后才逐渐消歇。

  湖面的波澜堪堪止息,水雾四散,一道长达百余丈的沟堑显形而出,似巨斧斫断的裂疤,横贯整个湖泊。

  李鹤衣很久没用过这招了,收势时抒了口气,手臂还有些麻。

  “好剑法。”段从澜拊掌,“李前辈真是身手不凡,海内的剑修莫非都像你这样厉害?”

  李鹤衣睄他一眼:“客套话就不必了。”

  段从澜笑了笑:“怎么会?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而见此景象的叶乱,饶是之前与李鹤衣交过手,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了。

  李鹤衣剑法甲冠天下,六出剑的盛名他也有所耳闻。但这一个月来,叶乱却从未见李鹤衣用过剑,在小秘境时也是,就捡了根柳条把他当陀螺抽,抽得他满地乱转,好不狼狈。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才总算记起李鹤衣是个剑修。

  目眐之余,又不免想到六出剑这一称誉的由来。

  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

  势来如回雪,劲去无影踪。世无其二。

  硬接这一记剑气的胡子男自然死了,死不瞑目,半扇尸体挂在沟堑边,仍维持着鲛化形态。

  寄主身亡,他耳后的鲛鳞也自发脱落,被段从澜一脚碾了个粉碎。

  “此物并非鲛鳞,而是虺蛇的鳞片。”段从澜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嫌恶,“虽说也能借鳞化形,但除了变得皮糙肉厚点,没别的用处,连最下等的灰鲛都比不上。”

  叶乱一哂:“看来这人是遇到奸商了,也算自食其果。”

  李鹤衣常在海内,对瀛海一带不算熟悉——至少在他目前的记忆里是这样。借鳞化鲛的传闻以前只听说过,今日也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走近后,还能感知到胡子男尸体上残留的灵气,十分斑驳,分不清是魔是妖。

  李鹤衣心情有些复杂。

  目光扫过尸体斑驳的鳞尾时,他的头兀然刺痛了一瞬,脑中闪过一些零碎又混乱的片段。

  [你…畜生……]

  […还给我。]

  [把它——还给我!]

  “李前辈?”

  李鹤衣陡然被唤回神,这才发现段从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跟前,面露关切问:“你怎么了?”

  “…没事。”李鹤衣转移了话题,“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段从澜:“我方才说,该怎么处置这具尸体。”

  李鹤衣揉捏眉心,道:“直接烧了吧,免得再生出别的事端。”

  胡子男的尸体被段从澜一张火符烧成了飞灰,被风卷走,半点余烬都没留下。

  没过多久,桐花林中便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是云崖和女修回来了,身后还紧跟着几个同样提着剑的青衣修士。

  看见二人后,女修松了口气,云崖也双眼一亮。

  “段道友,李道友!你们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