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乱切齿回呛,“彼此彼此,有些人连自家后院都看不住,手下的人倒戈了一片,也好意思说别人?”
倒戈的阿水阿珠不敢作声,李鹤衣扶额:“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少吵两句。”
眼下唯一可靠的只有王珩策,他召出无为剑,递过来道:“这是叶乱在玄阙外找到的,或许会是线索。”
李鹤衣沉默半晌,终于抬起手,接过了剑。
入手还是熟悉的触感,沉重,冰冷,一如几十年前。但拔剑出鞘时,剑锋却不复从前的雪亮锋利,修长的剑身经过岁月磨蚀,已然锈迹斑斑。
曾经,月师在他拜入昆仑时将这把剑赠与他,而最后,他也是用这把剑夺去了月师等人的性命。
魔域中的人是谁?会是当初死在他手里的某个人吗?又或者就是李月师本人?
想到这儿,李鹤衣的手有些许不稳。
段从澜握住了他的手,将剑送回鞘中,轻声劝说:“阿暻,别看了。”
大概是受了这句话的安抚,又或许是段从澜手心的温度带来了某种实感,李鹤衣心头没由来平静了下来,气息也很快平复,摇头道:“我没事。”
这时王珩策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件东西。”
他拿出羊脂玉佩,道:“这是之前你抵押在阗都当铺的玉佩,我门中弟子…偶然所得,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李鹤衣一愣,全然没想到这玉佩会在王珩策手里。
“多谢……”
然而他刚一伸手接过,羊脂玉佩上的衔梅白鹤却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引颈唳叫一声,振翅从玉佩中飞出,衔梅的长喙宛如沾了鲜血的利剑,直直啄向他的眼睛!
叶乱脸色倏变:“小心!”
段从澜反应极快,直接劈断了白鹤的脖子,白鹤本就是玉质的,当场四分五裂。不料碎裂的玉片溅落在地后,平地竟卷起一阵狂暴的罡风,裹挟着连天飞雪呼啸而来,骤然将荒原上的几人冲散!
“——阿暻!”
李鹤衣听见段从澜的厉喝唤喊,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雪浪铺天盖地,将李鹤衣的视线完全淹没。他艰难地在狂乱的罡风中稳住了身形,拔出无为剑后一剑削出,凌冽的剑气将风墙轰然破开,他这才摔了出去,连翻带跌得在雪地里滚了一路,终于堪堪停下。
李鹤衣被雪呛得咳嗽了两声,起身后,立刻望向四周。
雪原上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哪里还有其他四人的身影。
“…段从澜?”
李鹤衣试着叫了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探知到周围有任何活物的存在——这里似乎存在某种屏蔽神识的结界。
所幸生缘线还在。
他顺着生缘线的指引一路往回走,但没过多久,却走到了一处断崖边。
下方是万丈深渊,浑黑不见底,只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肃杀又血腥。
李鹤衣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脚边是一具僵冷的死尸,还是个魔修。头半埋在雪中,皮肤冻得乌青发紫,脸被活生生劈开,凸出圆瞠的眼睛挂在两侧,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李鹤衣以剑气扫开积雪,眉头越拧越深。
这地里埋着的,全是类似的魔修尸体。
头颅、脖子、胸口,都是一击致命的剑伤,死状惨烈,无一例外。
……这里似乎就是玄阙魔域的内部。
李鹤衣正思忖着,背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阿暻。”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立刻转头望去。
寒风中一道身影踏雪而来,莲冠束发,手持长剑,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若不是对方身上满是缭绕的魔气,李鹤衣惝恍之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昆仑山上。
他嘴唇微微翕动,道出了那个久未念过的名字。
“…周作尘。”
第61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一)
周作尘姿容一如从前,那张清俊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剑眉星目,唇色淡薄,连身上的白衣也和李鹤衣印象中别无二致。手中只握着一柄古拙素朴的银剑,其貌不扬,名唤“无尘”——是周作尘的本命剑。
他走近时,李鹤衣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见状,周作尘步履稍顿,在相距几十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道:“好久不见了。”
“…你还活着。”李鹤衣却脸色发白,错愕地喃喃,“这怎么可能?”
——当年他分明亲手用无为剑刺穿了周作尘的心口,又亲眼见证他掉入万物鼎中,被火舌烈焰吞没,怎么可能还活着?
“有何不可能。”周作尘侧了下头,“当初我的确身负重创,落入万物鼎后肉身焚尽,险些神魂俱灭……不过最后还剩下一缕元神,侥幸得生。”
昆仑山被天雷夷平后,埋藏在灵脉深处的万物鼎也被打破了,被困在其中经受炼化的生魂自然也释放而出。但几乎都只是些残魂断魄,哪怕放出来了,没过多久也会自行消散。
周作尘本来也未能幸免。
然而触及雷劫余势时,却从中窥见了一隙天机,以残魂之躯突破化神大圆满,入渡劫境,得以重聚灵体。
“而后半个甲子内,我一直在为塑身还魂而奔走,路途中,也听说过一些与你有关的消息。”
李鹤衣发觉周作尘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了他手腕处的生缘线上。
“一别经年,你变化很大。”周作尘顿了一下,“唯独与妖祸胡混这一点,倒是几十年没变过。”
李鹤衣握着无为剑的手收紧了些,“……你都看见了。”
周作尘道:“从你们踏入玄阙时就看见了。刘刹有时说的话的确不错,留下那玄鲛后患无穷,如今看来,果然还是误了你。”
他话音刚落,一点寒光破雪而出,无为的剑尖逼至他喉前,相距不过半寸,随之掠来的冷风削断了他脸侧的一缕鬓发,几缕碎发缓缓飘落在地。
“我与他如何,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旁人来评判。”李鹤衣只手持剑,直指着他,“他们现在在哪儿。”
周作尘眼帘垂落,盯着悬于喉间的剑锋看了会儿。脸上辨不出是什么情绪,总之没有惧色,也无半分动摇。
他抬目道:“所以如今我也算是旁人了。”
李鹤衣拧眉:“快说。”
周作尘:“若是我不想说呢。”
李鹤衣:“那我便打到你说为止!”
说罢一剑刺出,周作尘侧头避过后,反手要擒他。李鹤衣立刻旋身换位,调转剑锋再次攻向周作尘。这一剑来势更疾更利,直朝周作尘当胸要害而去,只差分毫时却被周作尘架剑当下,短兵相接,撞出一声清亮铿然的锐响,磅礴的剑气陡然荡开,连同双方也被这余劲双双反震了出去。
雪雾漫卷,李鹤衣在雪地中倒退了十几步,才堪堪停下。
他刚要找周作尘的位置,却忽然感到一阵不稳的震动——方才那剑气对冲的威力撼动了断崖边的岩石,脚下的地面直接开裂绽破,顷刻间轰然塌落,连雪带人一同坠陷了下去!
李鹤衣反应极快,坠落的瞬间立刻攀住断崖的边缘,同时将剑插入崖壁,刺啦啦地擦滑了一段距离,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终于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他正借力要翻身上崖,下方却传来周作尘的声音:“下来。”
李鹤衣只觉得蓦地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抓住了脚踝,随后一股不容撼动的巨力将他硬生生拽入了万仞深渊之中!
“轰——!”
碎石积雪扑棱棱落了一地,李鹤衣也在其中。
落地时,他只来得及护住了脑袋,整个人便被兜头的雪泥和砂石淹没了,摔得浑身散了架似的钝痛,艰难地爬出来后,一连呛咳了好几声。
崖底不见光,飞扬的沙尘散去后,依旧昏暗得难以看清景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