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80)

2026-01-06

  李鹤衣却闻见了浓烈的血腥气。

  腐臭、腥锈、浑浊,浓得化不开,连严寒都压不住这样重的血气,可料想这地方死了多少人。

  显而易见,叶乱口中那个所谓血洗了魔域的杀神,正是死而复生的周作尘。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鹤衣不得其解。

  从前周作尘再生性淡漠,但也绝非无故嗜杀之人,纵使如今堕了魔,神志却还健全,不似寻常修士走火入魔的狂态。

  但比起深究这一点,眼下还是找到段从澜等人更重要。方才那两剑试探,根本探不出周作尘的境界深浅,约莫比当初月师的修为还要高,接近渡劫大圆满。只凭他一人一剑,实在应对吃力。

  四下俱静,李鹤衣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微弱的异响,立刻警惕回头,唯见一处黑黝黝的隧洞口。

  此地别无退路,他只得紧握着剑,一步步沿着隧道往前走。

  而越往前走,那血煞气便越浓,有如实质般盘绕在狭窄的隧道中。与此同时,周遭的灵力也变得躁动混乱,争先恐后,一股脑地往外翻涌。

  李鹤衣心跳也跟着乱了。

  这情形何其熟悉?熟悉到让他生出了某种不太好的猜测。

  直到走至隧洞尽头,李鹤衣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场景,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后脑。

  ……又一个万物鼎。

  同样的尸山血海,烈火焚骨,只是鼎中的残魂从妖兽变成了魔修。他们在滚滚焰浪中撕心裂肺地哀嚎,扭曲的身影被火光不断拉扯,形同狂舞,将整座金鼎映得猩红刺目。

  李鹤衣满脸怔忪,不自觉地后退,却踩到了一具魔修的残躯。

  这魔修竟还剩一口气,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喉咙宛如破风箱一般泄出嘶哑的声音,表情惊恐万状:“救我…仙师,仙人快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李鹤衣伸手想去扶他,不料一道剑气却先行削断了魔修的胳膊,再横向一扫,直接将魔修扫进了万物鼎中,瞬间化为飞灰,连声痛叫都没留下。

  “一千三百七十一。”

  周作尘收剑回鞘,掐指感知了一番什么,沉吟:“目前…姑且够了。”

  李鹤衣身形冰冷僵硬:“……万物鼎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周作尘道:“天雷打破后,被我修补好了,自然是在我这儿。”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却令李鹤衣脑中的某根弦一下崩断了。

  “你疯了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炼化生灵有违天道,几十年前的教训难道不够吗,还要重蹈覆辙!?”

  “天道?”周作尘却说,“你到现在还以为,天道可信?”

  李鹤衣神色一凝。

  “上古之后,龙凤陨落,诸仙俱灭,世间的灵气也开始枯竭衰败。九重洲名为遗留之境,然而却连瑶池蟠桃宴都是妖祸作祟,装神弄鬼。数千年来无人飞升,李月师与王氏祖母停驻渡劫期数百年,你受雷劫之后,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的端倪吗?”

  “——所谓的羽化飞升本就是谎言,世人追寻的长生之道不过水月镜花,一场空想。”

  周作尘顿了下,又道:“原本也有例外,你应当还有这个可能,不过这点可能早已被你亲手扼杀了。既然飞升无道,又何必依乎天理?而我修炼也不为长生,毕生所求,不过剑道之至罢了。”

  “……”李鹤衣质问:“所以你的剑道之至,就是踩着旁人血肉堆出来的?”

  周作尘答:“以血淬锋,理之常也。”

  “不可理喻!”

  李鹤衣再次提剑攻向他,又是“铛!”一声锐响后,两剑又抵刃相撞。周作尘横剑挡下李鹤衣的攻势,盯着他愤怒而清丽的脸看了片刻,说:“阿暻,刘刹常说理解不了你的心思,我也一样。”

  李鹤衣暗自与他抗衡较劲,剑锋一寸寸向下压迫,驳道:“谁需要你们的理解!”

  他蓄力一剑震开了周作尘的架挡,紧接着挥剑斩向后者脖颈。未曾想斜里竟又刺来一道寒芒,骤然击中了无为剑锋,直接折断了无为本就生锈朽坏的剑身。李鹤衣一惊,但这一剑已经准心偏离,他漏了破绽,被看准时机的周作尘卸腕缴械,紧接一掌掼翻飞出,背脊猛地撞上石壁,震裂的碎石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霎时间,李鹤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中也涌上一股腥甜的血腥味。他强撑着支起身体,抬头便见周作尘缓步走近了些,从地上捡起了断裂的无为剑。

  方才那道袭击他的剑芒也悬停在周作尘身侧,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是刘刹生前的佩剑“无生”。

  周作尘语气淡淡:“从前刘刹对你太过溺爱,才会养成你现在这副过分天真的性子。”

  李鹤衣咬牙道:“以你罔顾人伦的行径,还没资格做评价。”

  “是吗,我以为你能与妖兽交欢,已经不在意人伦了。”

  周作尘似乎轻笑了一下,李鹤衣还没弄清这声笑的意味,他下一句话就紧随而至:

  “何况,你并非人类,又何谈人伦?”

 

 

第62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二)

  周作尘与刘刹是同一年拜入无极天的弟子。两人根骨资质优于常人,才及束发便突破金丹,在内门比武中脱颖而出,因而得受诸位峰主引荐,被渡劫大能月师收入门中,做了亲传弟子。

  叩拜传度之后,月师曾问两人:“汝等炼气修身,所求何物?”

  周作尘回答:“所求剑道。”

  刘刹笑答:“所求飞升。”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月师只提供功法和少许指点,剩下的,只能全靠自己摸索。

  虽都是逸群之才,人才与天才亦有差别。

  突破金丹达到元婴期后,修行难度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刘刹渐而感到了吃力,晋升速度也慢了许多,五六年过去,也不过从元婴初升至元婴中。

  但周作尘却仿佛没受什么影响,依旧打坐、练剑、外出游历,甚至还抽得出时间与其他门派的弟子切磋剑技,修为竿头直上,好似没有一丁点瓶颈。

  久而久之,无极天弟子们的感慨,渐渐从“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好厉害啊”,转为“大师兄可真了不起”。

  为了不落后,刘刹只得付出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没日没夜地修炼,又进补了诸多丹药仙材。一番努力下,终于勉强跟上了周作尘的步履。他元婴后,周作尘元婴大圆满;而等到他元婴大圆满时,周作尘已经突破元婴,境至化神期。

  诸位长老及弟子们为周作尘称贺道喜时,周作尘不以为意,只应了刘刹喝酒庆祝的邀约。

  坐在桌前时,周作尘道:“我不喝酒。”

  刘刹给他满上一盏:“知道知道,你喝茶,以茶代酒,这总行了吧?”

  当夜刘刹少见的喝醉了,拍了拍周作尘的肩膀,醉醺醺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周作尘问:“羡慕什么。”

  “那可多了,天赋、修为、地位……”

  “这些你也有。”

  “不一样,都不一样…人总是不知足的。”刘刹摇头笑了笑,“哎,算了,不说这个。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像你一样突破元婴。”

  然而,在刘刹突破元婴之前,月师云游归来,并带回了一个小孩。

  那日昆仑山的雪忽然停了,云开出晴,刘刹叫上周作尘一同去迎接,到了山门,便看见李月师飘然落定,抬袖后,露出一个藏在他身后的小男孩。

  小孩大约六七岁,生得粉雕玉琢,独独额心点了一枚朱红的砂痣。见了这么多生人,丝毫不害怕,偷偷地好奇打量。

  月师说,这是他新收的小弟子,取名李暻。

  刘刹和周作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懵了一下,月师又低头介绍道:“那是你大师兄和二师兄。”

  小孩似乎听懂了,缓慢地走上前,轻轻扯住周作尘与刘刹二人的袖角,小声招呼:“师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