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刹还没来得及提出什么异议,就见周作尘面无表情,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接受了。
刘刹:“……”
师兄弟就这样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李暻被安置在抱梅山的雪舍,整个昆仑数一数二的好福地,是月师专门叮嘱的。但粗略安排好住处后,月师就闭关不理事了,周作尘也不怎么会带小孩,牵着李暻在抱梅山逛了一圈,直接把人冻僵了,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最后这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刘刹头上。
其实也可以交给其他弟子照顾,但李暻不乐意,只愿跟着他俩走。
刘刹内心虽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跟着。
好在李暻虽年幼,但并不顽皮难教养,反而十分乖巧。刘刹看书时,他也拿本书安静地看;刘刹练剑时,他便坐在一边聚精会神地旁观。
待到刘刹招式落毕,再捧场地鼓掌:“无生师兄真厉害!”
刘刹哼声:“你倒嘴甜,小小年纪跟谁学的。”
李暻跑到他跟前,问:“师兄,我何时也能像你们一样用剑?”
李暻入门不过半年,就已经是筑基修为了,进步卓然。不过此时的刘刹还没当回事,笑着应道:“行啊,你想学我就教你。不过你岁数还小,普通灵剑用着大概不趁手,就先从木剑练起。等你哪日到了金丹,再叫你大师兄给你寻块好材料,锻个本命剑。”
李暻脆生生道:“好!”
不过当李暻拿到木剑,将刘刹方才的剑式一招不差地复现了一遍后,刘刹不由一怔。
而复现完后,李暻眼睛发亮地望着他,好似在期待夸奖:“师兄,我做对了吗?”
刘刹忽然觉得,有个师弟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说:“你做得很对。”
此后,李暻在剑道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但凡见了旁人的剑招,无论是刘刹还是周作尘的,都能过目不忘,分毫不差地模仿,演练几遍后便飞快掌握其中要领,内化为己用。
唯一的缺憾是,他始终没能找到一柄趁手的剑。
得知此事后,刘刹上主峰拜请李月师,想得其准允,与周作尘出山寻仙材为李暻铸剑。他都挑好了目标,昆仑最深处的极阴之物万年寒铁,与李暻体质相契,最合适不过。
不料月师却道:“不必,将无为给他。”
刘刹错愕地抬头:“可那是您曾经的入道之剑……”
月师:“给他便是。”
得了无为剑后,李暻稀罕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又不见他用了。刘刹去雪舍找他喝茶时,见摆在剑架上的无为落了灰,斥责道:“怎么光放着不用,白白浪费了这上好的灵器。”
李暻摇头:“这剑我用着不趁手,还不如木剑呢。”
闻言,刘刹沉默了。
后来周作尘又照刘刹的意思,寻来了万年寒铁,为李暻再锻了一把玄阴之剑,但他依然用着不趁手,最后干脆不用剑,寻常练剑就在林子里随便捡根树枝应付。照李暻的话,反正用什么都不合适,那就拿个不稀罕的,打坏就打坏了,也不会心疼。
李暻的个子越发高了,境界也与日俱增,很快从金丹升至元婴。而刘刹在元婴大圆满后修为许久没再动过,几年过去,竟然被李暻超过了。
李暻被众人庆贺抵达化神期这天,刘刹晚到了些,拱袖道:“恭喜师弟了,你现在可是海内最年轻的化神修士。”
但李暻最近不知怎的,好似藏了什么事,回礼谢过他:“多谢师兄。我还有些要紧事,就先回抱梅山了。”随后便走了,脚步轻快无比。
当晚回去后,刘刹将自己的佩剑无生挂了起来。此后也不再专注修炼,转而接触起门派事务,随身携带的法器也变成了拂尘。
周作尘问过他原因,刘刹笑了笑说:“尝试些别的,也算新鲜。”
又一次内门评比,李暻越级击败了周作尘,举座皆惊,一片鸦雀无声,刘刹惯常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恰逢仙门大比举办在即,李暻再三央求想去参加。刘刹极力反对,却还是架不住众峰主和周作尘都同意了,他也无法阻止。
事后,刘刹同周作尘发生了争执。
“他就不该出去,如今外面到处都很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都在随行之列,他不会有危险。”
“万一呢,万一出意外了呢?他防备心浅,只要有心人稍稍一算计——”
“他已经化神期了,实力不在我之下,无论如何都有自保之力。”周作尘问,“刘刹,你最近很不对劲,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刘刹静了许久。
“…我怕他入世,怕他崭露头角,怕此后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他喃喃,“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
周作尘蹙眉:“为什么。”
一开始刘刹只是觉得不公平。
月师将李暻领进门,亲自为他取名,安排最好的洞天福地,甚至送出了自己的入道之剑,这些都是他和周作尘没有过的待遇。
“你羡慕他?”
“不,不只是羡慕,是忌妒。”刘刹低声说,“从前我比不过你,现在又比不过他。我就算再怎么修炼,也赶不上你们两个,不光修为如此,连心性也是如此。”
对于身外之物,以及旁人的眼光,刘刹无法不在意。他既做不到像周作尘那样将喜怒哀乐一并摒弃,也做不到像李暻那样全然赤忱地接受,永远处在其中,不上不下。
“但这一切又怪不了他,他懂什么啊?”刘刹自嘲,“只是修仙修到我这个份上,还是一介俗人,也算完全失败了,难怪久久无法突破元婴。”
周作尘默了下,道:“月师能收你为徒,就说明你有过人之处。”
刘刹表情古怪:“你还会安慰人?”
周作尘:“……”
刘刹叹道:“可能有吧,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如今这样也挺好,我为门派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能搏个好名头,旁人说不了什么。"
说完,他又开了个玩笑:“我是没指望了,你和阿暻却还有望飞升。若是哪天真羽化登仙了,你俩可别把我给忘了。”
“……李月师将你带进昆仑,却从未交代你的身世。刘刹心有疑窦,曾调查过你的来历,又托我去取证。拿到寒铁的同时,我也证实了一件事。”
周作尘的声音落在李鹤衣耳畔,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
“你并非月师从雪山深谷中救回的遗孤,而是昆仑万年冻雪所化的天地精魄。”
“你既非常人,也非妖兽。只是受人教化,所以为人;若是与妖相处,那便是游禽走兽——恰如你此时此际。”
第63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三)
李鹤衣凝定地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难怪。
难怪从前刘刹总揶揄他天分道体异乎寻常,简直像妖精变的,他那时只当刘刹是开玩笑,却从未想过那并非无心之言。难怪段从澜将他转化为鲛人的过程如此顺利,人妖换丹该有的风险和反噬,在他身上一丁点体现都没有。如今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鹤衣久久地怔忡失神,直到手腕传来细微的牵扯感,宛如羽毛拂过,他指尖才无意识的抽动了下。
-但阿暻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变成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耳畔响起段从澜说过的话,他心神渐而被拉回,整个人好似又从那种虚悬浮空的状态落到了实处。
李鹤衣拢袖掩住了手腕,将生缘线的痕迹盖住了。
“你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李鹤衣冷冷道,“如你所说,我早已与飞升无缘,天道再如何虚无,也不是我等凡胎浊骨能改变的。至于我是不是精魄,人与妖我都当过了,能有什么两样。”
周作尘看了他片刻,道:“刘刹以前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无论你什么身份,都是月师的弟子,无极天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