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攥紧了拳头。
“所以呢。”他直直地盯着周作尘,“刘刹和李月师已死,无极天也不复存在了。你如今复生堕魔,滥杀炼魂,难道是想为他们报仇雪恨吗。”
周作尘却说:“为何要报仇?当年月师渡劫境后无法突破,将你带回无极天,大概的确动过从你身上寻求飞升机缘的心思,最后死在你的剑下,也未可厚非。”
“至于刘刹和其他人,”他停顿了一下,“人死灯灭,无可挽回。”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所求唯有剑道之至。”
周作尘并指拂去了无为剑上的斑驳锈迹,碎裂的锋刃也在他手下一寸寸汇聚重组,最终恢复为原状。
“月师问道千年未能企及的事,如今总该有人达成。”周作尘挥袖将剑掷回,“至于达成的人是你是我,并无差别。”
长剑直直地插在李鹤衣跟前,剑锋映出他苍白沾血的脸庞。
周作尘也重新拔剑出鞘,无尘剑尖点地,道:“不过以你目前的状态,还能拿得起剑吗?”
雷劫罚身,剖丹化鲛,又再造为人。
数十年碌碌蹉跎,李鹤衣早不复巅峰时期的锐气与锋芒。
他盯着剑锋中满头白发的自己,闭了闭眼。
周作尘看见李鹤衣有了动作,他缓慢地起身,抬手握住了无为的剑柄。
拔出长剑的下一刻,清冽的剑光瞬间逼至周作尘眼前!锐器相撞发出一声锐响,裹挟而来的剑气骤然擦破了周作尘的脖颈,在他脖侧擦出一道殷红的血口。
李鹤衣眼神黑沉凌厉,毫不避讳地迎上周作尘微讶的目光,道:“我能杀你一次,自然也能杀你第二次。”
周作尘定定看着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下,“你大可一试。”
李鹤衣调转剑锋,改劈砍为撩掠,眨眼间数下刺击,却都被周作尘一一挡下。刃啸剑鸣声在窟内震荡不断,锋芒频频闪动。表面上虽然是李鹤衣一直在进攻,好似占据主动,实则是周作尘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地防守。
李鹤衣的剑术大都是在昆仑习得的,又自小与周作尘切磋对打,他的一招一式周作尘都无比了解,甚至可说就是周作尘曾经递招、喂招,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眼下这境况,李鹤衣再熟悉不过:正是曾经被周作尘指点剑术的样子。
——周作尘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又一记刺击被挡下,周作尘评价道:“出剑空有气势,后劲绵软乏力,这就是你几十年来的长进?”
李鹤衣咬牙,蓄力一剑挥斩而出,终于将周作尘震翻了出去。借此时机再蹬步前冲,想再接一记贯刺,却又被破空刺来的无生剑拦截,架剑挡下后虎口被震得发麻,被迫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一抬头,周作尘早已稳住身形,身上被剑气剐出的血口被黑雾包裹覆盖,迅速生长愈合,很快便不剩一点痕迹。
李鹤衣眸光微烁,扫了眼被魔气笼罩的万物鼎。
他讥诮:“我倒不知师兄还会用这等盘外招,用邪物当给养,也不嫌胜之不武。”
“不用你也赢不了,少贫嘴薄舌。”周作尘淡声道,“往日你的六出剑意还有几分灵劲,如今却是半点也没有了,实在人失望。”
以李鹤衣从前的心性,用剑最讲究快与准,通常一击毙命,从不掩饰自己的锋芒。当年他在内门评比中能胜过周作尘,一是境界和修为跟上了,二靠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迅敏。
“……”李鹤衣低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周作尘:“但你是越变越回去了。”他抬步走近,举起了剑,“多说无益。既然你没有这个本事,那便到我了。”
话毕,剑光陡然斩落。见状李鹤衣抬剑要挡,不料无尘的剑气竟当着他的面化去了劲气,悄无声息地变换方向,一下贯穿了他的左肩!李鹤衣吃痛闷哼了声,紧接着又是数十道剑光迎面袭来,他根本来不及犹豫,立刻撤步闪避。
然而那些剑气却好似长了眼睛般,一道接一道死追他不放。近百道剑气将整个洞窟劈得碎石飞溅,饶是李鹤衣身法再敏捷,也没能完全躲过,很快胳膊再次刺破,猩红的血花飞溅而出。他右手猝然没了力气,无为剑脱手坠地,发出“铛啷!”一声的锐响。
肌肉撕裂的剧痛绞着李鹤衣的神经,他背脊不自主地蜷曲,渗出的冷汗沿额角滚落,胸腔也起伏不断,呼吸急促紊乱。
刺耳鼓噪的耳鸣声中,周作尘冷淡而不辩情绪的声音格外明晰:
“到此为止了。”
李鹤衣心口一凉,无尘的剑尖猝然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如注涌出,濡湿染红了缥色的衣裳。
霎时间,整个洞窟死寂无声。
李鹤衣一动不动地站着,半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气息在逐渐变得微弱。
周作尘注视了他许久,终于移开目光。正要将剑抽出,但却感觉到一股抗力,诧异地回过头。
李鹤衣主动抬起双手,死死地握住了无尘剑。不知何时,他身上鲜红灼目的血蔓延上了无尘的剑刃,一点点将其浸染,很快将大半刃锋彻底腐蚀。
李鹤衣掀起眼帘,双眸亮得摄人,缓声一字一顿道:“到此为止的是你。”
他灵气一催,无尘的剑锋“叮!”一声直接四分五裂,剑断的反噬震向周作尘的经脉,令后者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周作尘立刻招来无生剑,意图挥臂再斩向李鹤衣,那些断裂的残刃却齐齐朝他袭来,下意识侧身闪避,旋即又眼皮一跳,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残刃忽然调转方向,径直刺向后方的万物鼎。
周作尘立刻瞬移至鼎前,挥剑将断刃尽数挡下。同时一道身影却已掠向他身后,冷不丁道:“你的元神还在万物鼎中,对吧?”
说完,不待周作尘回答,李鹤衣凝血作刃,断然一剑劈下!
澎湃的灵力蓦地冲荡开来,洞窟的石壁原本就被周作尘的剑气劈得残破不堪,再经此一震,彻底不堪重负地倒塌。
断岩与砂砾轰然倾泻而下,雪泥冰雾飞扬四起。李鹤衣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御剑逆空而上,飞出断崖后,重重地摔进了雪原,一路翻滚了几十圈,终于停了下来。
“…咳……咳咳!”
李鹤衣闷声咳出了几口污血,艰难地想爬起来,但失血过多,灵力也消耗殆尽,根本没力气再支撑自己起身。
他坐在原地缓了会儿,点穴止血,勉强稳住了伤势。刚微微舒了口气,却听见身后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当即背脊一滞,僵硬而缓慢地转头看去。
周作尘提着无生剑,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沾满了血污和尘泥,周身也被秽黑的魔气覆盖。那魔气十分浓重,仿佛已经渗入了他的皮肤和血肉,连眉眼间也似乎笼着一层黑压压的云翳。
“好。”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好。”
李鹤衣脸色青白,他残余的灵力已经不够再凝气化剑,只得挣扎着去够掉在远处的无为剑。可指尖还没碰到剑柄,周作尘的剑气已经再次斩落,雪亮的锋光令李鹤衣眼前倏尔一晃,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意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他忽地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不算炙热,但对失血冰冷的身体来说却足够温暖。与此同时,一股丰沛又活络的灵气输送进了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充盈了枯竭的灵田,渐而抚去了他身上的淤青和血口。
熟悉的呢喃声落在他耳畔:“我又找到你了,阿暻。”
望着出现在眼前的人,李鹤衣满心怔然,嘴唇翕动了下,轻唤声脱口而出:“…段从澜。”
挡下剑气的蛸肢被削作两段,断面的肉芽蠕动重组,很快又长了出来。
段从澜将李鹤衣脸上的污迹一点点地擦干净,又将玄鳞剑穗放在他手中后,才侧头转向不远处的周作尘,神色是渗人的森然。
周作尘看着偎傍的两人,冷声道:“果真是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