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83)

2026-01-06

  段从澜却不同他废话,硕大的蛸肢一拥而上,如巨蛇狂蟒一般疯狂地撕扑向周作尘。周作尘挥剑逐个斩断蛸肢,污黑的淤泥溅洒满地,又滋生出更多张牙舞爪的蛸肢,继续朝他发起攻势。

  周作尘眉心微动,大概是意识到缠斗无用,直接念咒叱令:“破。”

  狂舞的蛸肢静滞了一瞬,齐齐炸开成了血雾。趁其还未复生,周作尘直接剑指引剑,暴涨的剑芒破空而出,轰然劈断了整个雪原,留下一道近乎天堑的巨大罅隙!一时间,整个魔域地动山摇,埋藏在地底的血煞与魔气涌出,化为无数鬼怪,嚎叫着撕咬起蛸肢。

  玄阙毕竟不是瀛海,段从澜妖力再多,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止的损耗,竟罕见地落了下风。

  周作尘又引动魔气凝作千万道剑光,再次并指行诀,启声道:“落。”

  剑光如悬瀑倾泻而下,段从澜起阵抵御。但渡劫期的威压和攻势非同小可,御阵的屏障在剑光冲击下很快绽裂,最终骤然破开。

  剑雨在刺中段从澜之前,先被一道水幕融化了。

  是李鹤衣唤出弱水剑,倾身迎了上去。

  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相比无生,弱水的剑意不算凌厉亮眼,吞没漫天剑光时也默然无声,没有掀起一丁点灵息的波动。

  以至于周作尘的腹部被贯穿时,比疼痛先到来的是怔愣。

  “……这次还是我赢了。”

  李鹤衣双目充血泛红,手下力气却不减,他毫不犹豫地将弱水剑送得更深了些,低声唤道:“师兄。”

  弱水剑刺破肉体后,迅速吞噬吸摄周作尘丹田中的魔气和灵力,他手指脱力颤抖了下,失去维系的无生剑骤然坠地,碎作齑粉。

  李鹤衣翻腕一拧,将剑骤然拔出,带出一片淋漓的鲜血。周作尘的身躯顿时像是漏了气的皮球,迅速破败衰颓,却还趔趄地上前两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嗓子被血糊住,难以发声,只得慢慢地抬起手,探向李鹤衣的脸侧。

  “阿暻…长大了。”

  然而还没碰到,便被段从澜无情地挥开。

  最后周作尘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身影彻底化作一缕飞灰,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李仙师!”

  不多时,远处遥遥传来嘈杂的人声,王珩策与操千曲等人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太奕楼的几十座浮舟。叶乱祭出魂幡,将雪原上徘徊的血煞残魂纷纷驱散,阿珠和阿水也齐齐朝他们跑来。

  李鹤衣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段从澜始料未及,接住他时,也一同倒了下去。

  “…阿暻!”段从澜急切。

  “没事,只是没力气了,休息一会儿就好。”李鹤衣气虚地回答,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

  头顶的细雪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两人的鬓边,染了一片白。李鹤衣沾血的衣袂铺开在雪地里,好似落了一地的红梅。

  就如同当初在昆仑弱水之渊时一样。

  “断尾巴,”李鹤衣轻声道,“带我回瀛海吧。”

  闻言,段从澜将他更抱紧了些。

  “好。”

  “我们回去。”

 

 

第64章 人间是梦间

  继九重洲倾坍后,近来修真界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太奕楼、剑门关与三派齐聚瀛海,与海中大妖恶斗数日,战况之激烈,连沿海百姓都有所感知。不过这大战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鲜有人知晓是怎么开始的,最后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结束了。

  二是,玄阙魔域被一夜血洗,为祸者修为极高,太奕楼剑阁阁主与新任魔君通力合作,这才堪堪将其诛灭。

  两件事首尾都扑朔迷离,旁人再如何热议,也没议出个所以然来。

  但据某些知情人士透露,两件事似乎都与“死”而复生的前仙门剑魁李鹤衣有关。

  可惜,这位剑魁自九重洲倾坍后就失踪不见了,眼下身在何处无人能知,真相如何自然也无从探明。至此一切都成了疑团,坊间众口纷纭,莫衷一是。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人魔妖三族的关系,历经这一遭后,似乎要有所改变了。

  那日周作尘被李鹤衣一剑破魂后,笼在玄阙上空的结界终于打破,风雪也随之平息。

  王珩策领一众太奕楼修士找到了埋在万仞深谷之下的万物鼎,见了谷底惨绝人寰的景象,修士们个个都骇得失了声,无一不怛然凝色。

  叶乱也留下收拾起烂摊子,周作尘虽死了,魔域内却还是一片狼藉,叫人暂时抽不开身。

  而李鹤衣消耗过大,没撑太久,就眼前一黑,昏死在段从澜怀里。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似乎做了一个极长又极深阔的梦。

  梦里他是一片雪,从昆仑山巅纷飞飘下,落在抱梅山麓一枝红梅的树梢。春来时,融雪化为水,滴落进弱水之渊,他便随波逐流,变作浪花拍碎在天河江的堤岸,化作细雨敲打在白云泉的湖面。他追着桐花一道顺流而下,最后汇入瀛海,作为粼粼水波,与一尾游鱼搭伴厮守。

  李鹤衣听见了遥远的涛声,一浪接着一浪,扑向他的耳畔。

  他睫毛颤了下,徐徐地睁开眼。

  木窗外阳光正好,李鹤衣躺在床上,身上搭着薄被。屋子干净敞亮,他惺忪地望着头顶的床帐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见了坐在桌旁的阿珠。

  她正撑着头小憩,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耷拉着,似乎已经在这儿守了许久。

  李鹤衣起身时,阿珠才被惊动了,茫然睁眼,看见李鹤衣醒来,喜道:“李仙师,你醒了!”

  此话一出,守在屋外的阿水也赶忙推门而入。

  “这是哪儿。”李鹤衣看着陌生的环境,还有些没缓过神的迟钝,“…段从澜呢?”

  阿珠:“我们回瀛海了,这儿是靠近琅玕仙洲的一座渔岛。”

  “祂说,你需要休息,所以先在这里歇脚。”阿水挠了挠脑袋,“现在祂出去找吃的了,嫌我拖后腿,没带我…应该快回来了。”

  一道声音兀然从门外传来:“就你那点功夫,没被人抓住烤了吃就不错了,还想出去寻死吗。”

  阿水和阿珠吓得一抽,李鹤衣也怔了下,循声望去。

  段从澜变回了人形,长发束起,一身利落的玄衣皂靴,腰间系佩环,若不是只手拎着一个麻袋,看上去当真像是哪户富人家的公子。

  他将宇未岩那一袋子东西扔给了阿水,睨了眼道:“出去。”

  袋子里是十几只飞鱼,活蹦乱跳的,显然刚猎来不久。阿水费好大劲才将鱼按住,和阿珠一同出去了。

  待两人走后,李鹤衣还没说话,段从澜直接原形毕露,坐在床边牵过他的手,切声道:“阿暻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方才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转眼就巴巴的了,李鹤衣失语之余,又不免觉得好笑:“我能有什么事?躺这么久,什么伤都该好了。”顿了下,又问:“我们离开之后…玄阙情况怎么样。”

  段从澜三言两语将后来的事交代了遍。

  李鹤衣听他讲完,心却好似还是悬浮的,没什么实感,轻声道:“……所以周作尘真的死了。”

  段从澜不屑:“已死之人,何必在意。”

  当日若不是周作尘凭空横插一脚,他和李鹤衣早在说开时就安稳回到瀛海,言归于好了,哪儿还会有后来那点波折?罡风暴雪将两人分开时,段从澜屠光魔域的心都有了,硬生生杀穿了玄阙外围的血煞鬼怪,才沿着生缘线一路找到人。

  结果一见面,就看着李鹤衣浑身血,更是气涌如山,只想活剥了周作尘的皮。

  李鹤衣却喃喃:“以他的修为,那一剑本该不会致命。”

  周作尘境至渡劫,又炼就魔修之身,本体元神还藏在万物鼎中,他费劲灵力都没能完全打破。弱水剑虽能吸摄灵力和魔气,但只要周作尘自爆,就能借元神与万物鼎再生,但他却没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