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青鲛他也不是……啊?”
此话一出,不止红鲛和阿珠阿水呆住了,连李鹤衣也同样一愣。
“我说,把人放了。”段从澜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不过他今后也不必待在水府了,留在龙骨窟或是离开鲛人乡,随便他怎么选,只要别出现在我眼前。”
红鲛懵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忙声应下,立马遣人去办了。
段从澜不大在意,只牵上李鹤衣的手,朝琼玉游廊的方向去。
李鹤衣对他方才的决定有些意外,迟疑道:“你……”
“我知道阿暻想问什么。”眼下只有他两人,段从澜语气和缓了许多,听上去格外大度,“他做错了事,论理应当严惩。不过,你素来心善,肯定要为他求情,而我又答应了要听你的。既然如此,何必再多此一举,干脆放了罢。”
李鹤衣神色微动。
其实按段从澜的脾气,青鲛本该被重罚,而回鲛人乡之前,他本身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才刚与李鹤衣重修于好,如今的和睦来之不易,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又产生争执,再生出什么新的矛盾和嫌隙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段从澜自知本性难移,他善妒、记仇又睚眦必报,怎么改也改不了,并且也清楚李鹤衣不喜欢他这样。
改不了,那就装。
若是装得不够好,那就装得再久一些,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装到李鹤衣能接受为止,这样总不会有错。
两人又来到红玉珊瑚林尽头的琉璃楼处。从前段从澜为了留住李鹤衣,亲手用一砖一瓦筑成了这座窠巢,而今他又亲手摧毁了这处囚困过李鹤衣的樊笼,下手时丝毫没有犹豫。
琉璃楼轰然倒塌的巨响回荡在珊瑚林中,游鱼们被惊动得四散而逃,飞扬的碎石尘土许久才缓慢平息,李鹤衣定定地站在原地,被段从澜抱了个满杯。
“阿暻,我不会再困住你了。”段从澜低声说,“今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只要你不再扔下我不管,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李鹤衣失声了许久,才干涩道:“…你不是一直想带我回瀛海吗?”
段从澜轻蹭了蹭他的耳朵,“你都肯为我妥协了,我又怎会不愿多退让一步呢?”
李鹤衣闻言哑然,缓缓地抬起双手,也紧紧回抱住了他。
——原来心意相通是一件这样轻松的事。
李鹤衣心中说不出的复杂酸楚。
他们从前的恩怨抵牾,是不是也总是只差这一点回旋的余地?
所幸现在醒悟,也不算太迟。
段从澜问接下来想去哪儿,李鹤衣静了片刻,闭上眼,好似彻底放下了什么,长抒了一口气。
“我们回一趟昆仑吧,段从澜。”
第66章 同归(二)
如今的昆仑被暴雪封山,外围罡风肆虐,寻常途径难以接近,好在还有弱水这条路可以走。
“到了。”
一路御水破冰,两人才终于抵达弱水之渊。
上岸后,李鹤衣刚收起御水珠,就被迎面袭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了声,随后一件白绒裘衣就披到了他身上。段从澜仔细将裘衣系好,又打一响指引燃了火诀,这才暖和了许多。
两人数十年没有回过昆仑,如今的弱水之渊自然面目全非。
出了洞窟,外头是一片白皑皑的荒原。整座抱梅山连同无极天早已在雷劫中夷为平地,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宛如一座荒芜而沉默的墓冢。
段从澜用灵力清理了厚重的积雪,总算扫出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径。
沿路而上,到了一片空旷的平台——是李鹤衣从前闭关修炼的寒池。
李鹤衣屈膝半蹲下身,挥手拂去一片雪堆,露出了下方残破的石雕古像。石像上刻着许多剑痕,凌乱交错,都是他从前习剑练武时留下的印迹。
他不自觉想要触碰那剑痕,可临了时,指尖却又停住了,缓缓收回了手。
为什么要回来?连李鹤衣自己也说不太清。
段从澜的话不错,往者不可谏,从前的事无法挽回,旧地重游,只会触景伤情罢了。
或许是他还想道个别。
对将他扶养为人的无极天,对将他孕育为灵魄的昆仑。
…对他的故乡。
“阿暻。”不远处段从澜忽然喊道,“你快过来看看这个。”
李鹤衣不明所以,起身走了过去,看见山崖下的情景后,不由一怔。
——只见一片乱石废墟间,孑然矗立着一株梅树。
山倒了,楼塌了,从前的热闹都变成了凄清,这梅树竟还活着。它大概也在那场浩劫里死过一回,新生的树干瘦弱又粗糙,已不知在这儿孤零零站了多久,细长的枝梢叫白雪压弯了腰,枝头却还挣扎着结出了新蕾。
李鹤衣来到树下,愣愣地望着树上的花苞。
“昆仑的灵脉似乎正在恢复。”段从澜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神情若有所思,“我原以为那场雷劫只是诛邪净祟,现在看来,更是为了复苏生发。”
李鹤衣轻声道:“…所以这肆虐的风雪不是灾殃,而是在保护灵脉,使之免受侵扰。”
段从澜颔首,“不过灵脉也并非一朝一夕能恢复的,兴许再过个几千上万年,才能复旧如初了。”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万物自化,生生不已,大抵如此。
段从澜侧头笑道:“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李鹤衣却抬手抚上了树干,道:“还差一点。”
说完,一股无声而温润的灵力由他掌心渡入了树干,梅树开始以肉眼可见之势迅速生长、壮硕、很快便有了几十尺高。而在它脚下,新芽一个接一个地破土而出,向外不断延伸,很快遍及整个废墟。
新生的梅树迅速抽芽发苞,经风一吹,满树花苞便逐次绽放,艳红点点,灼然胜火。
不知何时,天地间的风雪似乎轻了,云也散了,天光自云层的罅隙间透下,倾洒向这片新生的红梅林,好似一层朦胧的金纱。
李鹤衣收回手时,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段从澜却喃道:“阿暻,你的头发……”
李鹤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原本因化鲛而变白的头发竟恢复了乌黑。两人头顶的红梅树冠随风飘曳,一朵梅花自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翩然地落在李鹤衣鬓边,仿若某种无声的回应。
段从澜下意识想将其拂去,李鹤衣却先将梅花拈起,看了看,好似想到了什么,道:“你别动。”
段从澜果然听话不动了。
随后便见李鹤衣抬起手,将梅花别在了他耳侧。
段从澜一怔。
李鹤衣朝他一笑:“好啦。”
段从澜碰了碰耳畔的花,脸上飘起一抹红晕,笑逐颜开,将李鹤衣紧紧地搂抱住了。
数月后,海内局势已定,各种纷乱的流言和议论也渐而平息了下去。
人们热议话题换成了另一件事情——青琅玕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开始了。
近来瀛海格外热闹,五洲四海的年轻修士都往一处涌,仙洲上熙熙攘攘,十分繁闹。
李鹤衣和段从澜也来了。
此事原与他俩无关,段从澜是陪李鹤衣来的,而李鹤衣是陪阿水和阿珠来的。
如今,阿珠已从蜃灵修成了人形,又在阵法幻术之道上小有造诣,于是想拜入青琅玕,习道修行,更进一步。李鹤衣得知后,便帮忙搭桥引线,得来一张拜师帖,还为她更名改姓,唤作申韫珠。
不过拜师帖只是收徒大典的入场凭证,能否拜师成功,还得看阿珠自己。
三人在场外等了数个时辰,日头晒,段从澜给李鹤衣撑着伞,阿水则来回踱步,最为心焦忐忑。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鹅黄身影,才眼睛一亮。
“阿水,李仙师,段大哥!”
阿珠出来后直扑进阿水的怀里,面色红润,喜得流泪了:“我成功了!我拜上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