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12)

2026-01-06

  虞尧抬起眼,“嗯?”

  我说:“你最近为什么疏远我了?”

  虞尧的呼吸一顿。

  这个问题并不是毫无准备,但我本来没打算在这种时候问出来——话音刚落,我也愣了一下,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倾身,接着说:“……抱歉,现在问这个可能不是时候。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很好,独独不再靠近我了?

  我吸了口气,斟字酌句地说,“为什么你不再相信我了?”

  虞尧浑身一震,肩膀紧绷起来。

  “不,我并没有……”他卡了一下壳,“我相信你的,之前也……”

  “你之前相信我,”我说,“现在不同了。”

  “不……”

  “为什么呢?”我从胸腔里挖出那股发酵了许多天的淡淡的忧伤,捧到他面前:“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虞尧的声音激烈起来,“我一直都相信你。”他呼出口气,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继而不大高兴地对我说,“你说得太严重了,怎么从‘疏远’跳到‘不信任’的?”

  我说:“好吧,所以你确实疏远了我。”

  “……”

  虞尧沉默了,我瞧见他狭长的眼角轻轻抽搐,“连晟……”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说不信任是过分了,我知道,你信任所有人……也许除了凌辰。但那是他说谎在先,也没办法。我就是不明白,也很伤心。”我抬起头,虽然知道他看不清楚,但还是一错不错地对上了那双眼睛,希望他能感觉到我的注视——在地下找到他的时候起,我的目光就没有变过,借这黑暗,我得以长久地描摹着他的脸孔,“你救过我,不止一次,我想回报你,但我从不想只在被救援的位置上停留……我以为,我们至少能算朋友了。”

 

 

第68章 真心

  虞尧一动不动,又变成了一座精雕细琢的雕像。但这一回,他的气息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股愈走愈高的热意,他缓缓地与我拉开了一点距离。良久, 虞尧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一股无力,像是被打倒了,“……不,不是这样的。”

  我立时抬起头,洗耳恭听。

  “你确定要在这里听?”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我说,“我们算朋友吗?”

  虞尧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好吧,趁现在,你多休息几分钟。”他无可奈何地说,整理了一番情绪,片刻后终于开口,“你还记得离开那座避难基地的前一天吗?”

  “凌辰也在的那次?”

  “对。”虞尧点点头,“这里面有些误会。”

  “那天,我虽然否定了凌辰的所有观点……几乎所有,但之后回想,那是我操之过急了。虽然他的大部分路线方案都充满个人情绪,让我无法苟同——”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那位脾气愈来愈爆的队长若是在场估计少不了一吵,“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连晟,你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有研究员的身份在,你也没有义务参与这些……你不该被卷到这些事情里。”

  “你是说,帮凌辰‘掌舵’这件事吗……?”我不解地说,“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呃,能被称得上是负担很重的任务。主要的决策人还是凌辰。”

  虞尧摇摇头,“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耳语般地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这些事抛给你。这件事错了。你只是歪打误撞地听到了我和凌辰的对话,然后被我拉了进来,仅此而已。”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嗯,疏远了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比了个拉远的手势,“是因为我觉得走得近了容易越说越多,就像那天的意外,将来可能会再让你听见别的——不要误会,我不是不信任你,保密原则在如今的莫顿也不适用了。但是,大多数事情对现在的队伍来说就是负担,精神上和生理上都是,说出来,只会把你牵扯的更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样,我才打算和你拉远距离,不止是你,其他人也是。”顿了一下,他轻轻咳了一声,“所以,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和这个没关系……但如果你觉得毫无保留才是信任,那估计有点……你在听吗?”

  “……啊。”

  我张着嘴,发出了一个长音,心想: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仔细想来,那一日的对话在充满火药味的两人之间推进,我夹在中间,压根没注意虞尧后来的反应,只记得他那时候请求的眼神了。凌辰离开后,他当时叫住了我,难道是想和我说清楚吗?那时候我似乎完全没有心思……对了,我在思考他和凌辰的隐瞒,思考他们的真实身份。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一点失落,但只有一点。我依稀记得,那之后我很快将这点情绪吞进肚里,和当天的晚饭一起消化了。也就是那之后的第二天,虞尧开始变得疏离起来。我还以为他是对我有了什么意见……

  “等等,”我说,“你那天是不是打算和我说清楚来着?”

  虞尧迟疑了一瞬,摇摇头,“这事没那么要紧,而且那时候我以为,你可能有些——”他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我愣了一下,连忙说:“我没有生气。”

  虞尧点点头,声音很温和,“嗯,我后来发现了。”

  “这是你说的误会吗?”

  他轻轻一偏头,与我对上视线,平静地说:“算是吧。但我觉得,你就算真的动怒或是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点漆般的眼珠似乎流淌着川河般的微光,即便是在幽暗中,也像是两面镜子,几乎能借来照上一照。我注视着他,余光一闪,瞧见一滴晶莹的血珠,似黑似红,凝在他下颚上。

  真是奇怪,我想,为什么会有人在险境中显得全然不狼狈?

  这飞到了天外的念头稍纵即逝,我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前的破洞大概是快要痊愈了,这口气呼出来,我听见血流轻微的鼓动,伤口似乎轻快了不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之前从没想过,虞尧竟然是个顾虑很多的人……不,这也不尽然,否则他就不会对展现出凌辰不留余地的态度了。“……虞尧,”我思忖着说,“也许,你一开始的确不应该告诉我,但之后木已成舟,我已经被‘牵连’进来了,除非我的脑子在撞击下失忆,否则我觉得你们就只能接受了。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还有,我是真的没关系。实话说,要疯早就疯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废城里大家都是搭伙度日,如果我能做到什么,那我很乐意去做。”

  虞尧静默了一秒,“你说的也对。”他说,“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再来问我这些事了。……我没想到,你会来开口。”

  “我是真心的。”我伸出手,“我们还是共患难的朋友,是吗?”

  “……”

  昏暗中,他缓缓地侧过身,无声地握住我的手,晃了一晃,“也许比起研究员,你更适合去管理部门,走谈判的路线。”他说,“考虑转行吗?”

  “做你的顶头上司?太困难了吧。”

  虞尧轻轻笑了一声,回应了前一句话,“你也许真可以,”顿了顿,他说,“不过,除了刚刚我说的那些理由,还有一个原因,我个人觉得继续这样不好。”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