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我睁开眼,还没看见周围就差点吐出来,好几秒才压下喉头的一阵甜腥。虞尧紧紧贴着我,过了好几秒我才清醒过来,发现我们正在通道墙体的一块凹陷中,不远处正下着钢筋和滚石的暴雨,往前走出一步就会被扎成筛子。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到撕裂的疼痛一寸寸爬上胸腔。
……很有可能,我已经是个筛子了。
“虞尧?”我撑着半边墙壁,哑着嗓子说。
“我在。”虞尧顿了一下,他的嗓子也哑了,像是呛了血污,“我没事。”
黑发青年跻身在凹陷的外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挡住了我,不断有尘埃和碎石砸在他的肩膀上。他昏迷的时候,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清醒过来马上就变成了铁打的盾牌。我想出声让他再往里一些,一口气上去了,却怎么都下不来,我的声音和气息卡在半路,半晌后才从鼻腔里缓慢地喷出来。伴着这口呼吸,我感到口鼻一热,伸手一捻,摸到了一手的血。
“……呃。”
我再次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这一次是因为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了。
枢纽通道的震荡在这时缓慢地停歇,虞尧温热的身体紧贴着我靠了片刻,像一只灵巧的猫般流去了。“我去捡能源灯。”他说完,极为轻捷地从凹陷中钻了出去,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分钟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借他离开的功夫,我竭尽全力支起身子,飞快地在被砸中的左肩上摸了一把。
果不其然,满手的黏腻,不知道被砸到了哪里的血管,幸运的是……好吧,也没多幸运,但好在被砸的那只手还能活动。四肢的健在给了我一点安慰,我抬起手,顺着血水摸到前胸。胸口的血已经干了,又冷又硬,像是块尖锐的石头。
“……”
“…………咦?”
然后我发现,这似乎就是块石头。
——我被刺了个透心凉,物理意义上的。
这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救命”或是“要死了”,也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心中更没有恐惧,而是在想——
“正常人被当胸砸穿一个洞,还能活吗?”
也许可以,但在这种没有医疗、没有救援的情况下,答案显然是不能。
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不会想这么多,但当我进入某种程度的安全状态后,一些发想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譬如说现在。不远处,能源灯微弱的光越来越近,是虞尧提着能源灯回来了。不在沉默中行动,就要在沉默中灭亡——我爸曾经这么跟我说。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虞尧靠近的前一刻,我伸手绕到背后,把这根将我砸了个对穿的石块从胸口拔了出来。
“啊,这地上……”
黑发青年站定脚步,半是疑惑半是惊诧地偏过头。我一边吐血一边说:“这里可能有人被砸死了,地上全是血,你小心别踩到了。”
说着,在他回头前,我扑上前去,抢先一步拍灭了能源灯。仅有的光源灭了,周围顿时昏暗无光,虞尧定在了原地,似乎僵住了。我喘了口气,为方才的行为打起补丁,断断续续地说:“抱歉……我眼睛进了东西,不太能看光……”
虞尧像是一座雕塑,停滞在了原地,静静地定了片刻,我听见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吐息,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好。”他吐出一口气,在我身边单膝跪下,“连晟,你还好吗?”
“我有点晕,可能要休息一会儿。”实际上是等胸前的伤口长好,我顿了顿,发现他靠得很近,在这种时候,似乎也不回避和我的接触了。但我怕被他发现身上的伤口,只能遗憾地往后退了一点,紧紧贴着墙壁。
“别担心我,说起来,你怎么样了?”我说。
虞尧摸了摸后脑,摇摇头,“没事,最多是脑震荡。”
“那就好……啊,你真是幸运,”我说着,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发自内心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有多惊险。你在一片恰好撑住的废墟下面,但凡摔下来的时候换个地方肯定就没命了……”
“是啊,你又救了我。”虞尧轻声说,忽然疑惑地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了一些意外,”我说,“嗯……一言难尽,总之,我也掉下来了,正好看见了你。”
明明已经脱险却又转身投入危楼,这件事说出来,比起一腔孤勇,被认为脑子有问题的概率更大。我也不想提太多地上的状况让虞尧多做担心,毕竟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顿了顿,我岔开话题,“倒是现在这状况,挺像我刚碰见你的那时候,不是吗?也是在地下,也是这样的状况,你一醒来,就拖着我狂奔。”
“……是啊。”虞尧说。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胸口的血液更顺畅的流动,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没出来……虞尧,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看见了个假人呢。”
话音落下,虞尧沉默了良久。
而后,他呼出了一口气,轻轻打在我耳畔,他像是做了什么准备,过了片刻后低声说:“因为我很害怕。”
我愣了一下,“什么?”
“怕黑。”虞尧说,“我害怕……这样的环境,封闭的楼房,见不到一点光,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说……幽闭恐惧症?”
“大概是吧,我没有检查过。”他轻描淡写地说,“自从两个月前——就是遇到你的那一次,我一个人被困在地下,过了很久……我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久到能源灯都烧光了,可是食水还有剩余,我心存一丝希望,不得不一日接一日的坚持下去。但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得救了。如果当时没有你,我应该会在地下自杀。”
“……”
虞尧垂下头,目光扫过自己的手指,我还记得他曾经在地下挖到血肉崩裂渗出的白骨,时至今日,那双手的指尖依然残留着狰狞的疤痕。“刚得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没办法再待在那种既封闭又幽暗的地方。但我之前觉得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很少。”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声音稳而轻,像是一朵云的碎片,“结果还是碰到了。”
“……啊。”
我干巴巴地说,感到唇齿间无比干涩,像生吞了一块沙子,“原来……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下血肉快速愈合的麻痒。但是听他说完,我感到胸口又涌现了一股轻微的刺痛。我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衣服,忽然醒悟过来:怪不得刚刚我按灭能源灯的时候他僵住了!我顿感懊悔,说:“还是把能源灯打开吧。”
虞尧却按下了我的手,“不,没关系了。”
“你现在不怕了吗?”
“……嗯,这个嘛。”他顿了顿,平铺直叙的语气忽然一变,似乎活了起来,带着略微的无奈,他说:“其实,我说的条件有三个。一个人的时候会这样,两个人就还好。”
我微微一怔,脑海中流淌过一串奇妙的电波,我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虞尧,而后者咳了一声,紧接着岔开话题,只是短短几秒就恢复了冷静而淡然的语气,“……不过,之后探路还是要用到能源灯的。我们先从节点回到上面去……”
他又说了几句,我都没听进去,直到他叫到我的名字,“连晟,你的眼睛还好吗?”
我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良好的夜视让我得以清晰看见他的面孔和神情。同样的狭窄暗道,同样的昏暗,同样的人,甚至场景都如此相似。这一刻,一个非常不合时宜,但是在我心中萦绕已久的疑惑浮出水面。我说:“我没事了……但是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