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像珅白说的那样,【我为什么不利用这样的生命呢?】
我想明白了,然后“扑通”一下,像个跳楼的精神病,一步跃出安全地带,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废墟。
耳畔风声猎猎,周遭的一切变得黯淡而遥远,塞班呆滞的目光依旧留在我的脑海里,那副神情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精神失常,同时又被我果断的疯言疯语震撼得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噢,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回到废墟比作跳楼?
下坠的某一刻,我的大脑开始自问自答。
——唉。
——那是因为,在我迈开步伐的同时,这座危楼彻底塌了啊。
“轰!”
一声巨响,我脚下的地面应声而裂。
危楼的二三层呼啦一下倾倒,一层震荡着下陷,陷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这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地下确实是中空的,下面至少有一层楼的空间……也可能不止。废坍塌的巨响中,碎裂的墙体砸在我身上,我被砸进了地里,像个从贩卖机里狼狈滚出来的罐头,顺着地缝骨碌碌摔了出去。待到落地的时候,也像个摔瘪的罐头般喷出一口血。
嗒,嗒,嗒。
片刻后,废墟的震颤停歇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变得遥远,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血珠滚落的滴答声。
“……哈……哈……”
天旋地转,我这个摔出汁的罐头以仰躺的姿势躺倒在不知是地下几层的平地上,下半身压着大大小小的墙体碎片,昏暗中,一截断裂的钢筋从上方垂下,崎岖的断面几乎贴着我的脑门,不可谓不惊悚。
“……哈……还好……我还、还活着……”我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呼了几口气后,疼痛的信号密密匝匝地蔓延开来。事到如今,只凭感觉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具体伤到了哪里,我只知道现在必须全神贯注——把一切都贯注在我要做的事情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否则痛感将会唤醒我的恐惧和本能,让我回到那个只能抱着伤口动弹不得的状态,那么,我刚刚所做的一切都将变成白忙活……我也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又做了两个深呼吸,我抬手揩去眼睛里的血,然后竭尽全力将压在额心的钢筋掰去一边,然后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蹦了起来。手脚都在,能够行动,眼耳无恙,鼻子……鼻子在流血,也许鼻骨断了,也可能是脸上的骨头,但是应该不碍事。我快速检查了身体,而后环顾周围,可见之处尽是一楼压下来的断壁残垣,也许是地下的构造坚固,除开头顶的破洞,其他地方都没有太多被重力压迫的痕迹。
那只克拉肯……没有跟过来。
我之前以为它和那只掀翻舱体的怪物同样扎根在地里,但地下是空旷的,我也没有瞧见它活动的踪迹。
——【……在这里。】
我打了个寒颤。
血涌上脑的时候,那种一切感官变得清晰的感觉就出现了。我看见地上飞溅的星点血渍,旋即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响动,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绝大部分时候,这样的响动都被我直接默认为怪物出现的征兆,事实也是如此,所以这一刻我原地起跳,挥舞着四肢非常滑稽地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了半拍地回过头,向不远处望去。
穿透地面的钢筋和管道的碎块相互支撑,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空白区域,它已经被坍塌和楼层下沉压缩得很小,像是随时要彻底倒下来。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身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负一层,而是莫顿城的逃生路线,地下枢纽通道,我就是在上一个枢纽通道里碰见的宣黎——自从加入行动队,我已经一个多月没从地下走过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那片聚集了所有幸运形成的安全地带里有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贴着地面钻进了那片遍布碎石三角空间,死死抓着那个人的衣服把他拽了出来。是虞尧?是受伤没逃出去的老林,还是弱不禁风的林?或者是别的哪个没能逃出来的人?他真的没事吗?把那个人拖出来后,我什么都来不及想,第一时间去摸他的脉搏,过了半晌,我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单膝跪在了地上,猛地呼出一口气。
“……你,你……”我喘了一阵,终于捋顺了舌头,低声喃喃说,“……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在这里……虞尧。”
能在如此混乱的地方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同伴,靠的是纯粹的幸运。
看见虞尧后,我心头掠过一阵狂喜的战栗,庆幸自己跳了下来,哪怕真的摔断了四肢都不后悔,紧接着想起了老林他们,胸口的石头又提了起来。如果说虞尧都倒在了这里,那么受伤的老林状况可能更不乐观,至于林……他至少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我只希望他没有因为惊吓晕倒。
扶起虞尧的时候,我在他后脑上摸到一个肿包,推测可能是被落石砸中才昏了过去。我在原地缓了几秒,随后将他背起,在周围陡转了一圈,一边努力从落石的废墟中找人一边沿着枢纽通道狭窄的通路前行。这条通路后方早已被堵死,前路是单向的,天顶的破洞目前也只有一个。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发现他们,或是……他们的尸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不见踪影的队员先我一步,穿过了枢纽通道,从沿途的节点返回了地面。
我深吸了口气,在心中祈祷老林他们平安无事。
前行的路上遍地狼藉,地皮开裂,空气中充斥着钢筋水泥粉碎后的大片大片的烟尘。我精神紧绷,穿过一簇簇尖利的石块,目光没有落下任何一处阴影,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发现同伴的下落,好在也没看见可疑的人体组织或是淋漓的鲜血。过了片刻,我感到呼吸愈来愈沉,鼻腔里像是塞了一大团飞灰,拖得步伐都变慢了。我听见了大口喘息的声音,于是勉强抬手去探虞尧的呼吸,随后发现发出这声音的人其实是自己。我停下脚步,扶住通道的墙壁,竭力呼吸。
……灰尘,该死……灰尘太多了……
我一手托着虞尧,一手撑着龟裂的墙壁向前走去。地下的空气浑浊不堪,前路被落石堆积,愈加狭窄,又过了片刻,通道忽然剧震,更多碎石尘埃窸窸窣窣地从头顶掉了下来。“嘭”的一声响,我在窒息的头晕目眩中踢飞了什么东西,回过神后才发现,那是先前混乱中不知落到哪里去的能源灯。
我走上前去,俯身将它捡起,就在这时,冥冥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我脚下一顿,旋即狂奔向前,“哐啷”一声巨响,上方猛然砸下一团黑影,那仿佛拧成麻花的狰狞铁块擦着我的余光深深嵌入地里,紧接其后,有更多的阴影缓缓地倾倒——
枢纽通道的钢筋落下来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
旋即,头顶响起了令人浑身发麻的嘎吱声。我不假思索拔腿就跑,顷刻间,从天而降的墙体在地下爆开一片裂响,钢筋夺命似的追着人砸,唯一幸运的是枢纽通道的框架还没有塌,我们还不至于直接被砸成一滩肉泥。经过一处节点时,我眼瞳一缩,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这一瞬间便被落石砸中了肩膀,我整个人一歪,手中的能源灯脱手飞出——我才发现一路上竟然都拿着它。
能源灯落在地上,“咔”的一声响,绽开一片微弱的白光。
与此同时,我感到背上一轻,像是卸下了重物。我以为自己不慎把背上的人摔了下去,倏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大的黑眼睛。
我脱口而出道:“虞——”
上一秒,那双眼睛里还是忽然惊醒的茫然,下一瞬,黑发青年已经撑地支起了身,一个箭步朝我扑来。他的力道和那块砸中我的落石差不了多少,我接连被撞飞,霎时间天旋地转,只来得及看见一簇钢筋砸在了我刚刚站得地方,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上了高速,被拖着飞出几十米,嘭的一下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