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26)

2026-01-06

  2110年6月11日,10时13分。

  极端恐惧的环境下,人们似乎总能超乎寻常地忽略饥饿,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保持许久;在一个称得上安全的境遇中,这些痛苦往往会变得难以忍耐。这里人人都知道眼前的物资不过是饮鸩止渴,但面对缓步而来的死亡时,绝大多数人依然争先恐后地活下去,即便延长的生命也许只有短短数日。

  卢米安的预想没有错。

  昨日,还未到傍晚便有人前来示好,放低姿态恳求分得一些食水。泽奇撬开了避难所里所有能开的门,于是到了晚上,有更多的人来了。卢米安慷慨地分给他们一部分食水,到了次日早晨,这里的人们心照不宣地组成了一个集体,而维利和卢米安则成为了中心。作为他们的同伴,泽奇要低调许多,他在暗中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

  那个穿着体面的女人始终保持着缄默,她没有参与昨天的争执,也没有和谁搭上话,她一直保持在一个能够环顾所有人的角度,用那双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毫无掩饰,毫无顾忌。泽奇越发确定,她和他们不同,她是打一开始就在这里的人。聪明的卢米安多少也察觉了,所以当他说服维利和其他人将一批“合不来的,可能会引发矛盾的”人们赶出避难所时,始终对这个坐在启动装置旁的女人视而不见。

  大门再度开启,短暂的几秒后重重阖上,将被丢弃之人的尖啸抛在了外面。

  他们扔出去了三个人,由头依次是挑衅、斗殴和抢夺物资。动手的人是维利,他心情大好,做完那一切后哈哈大笑起来,当他用那双因为留下刀疤而散发着戾气的眼睛环顾四下时,再没有谁会表明反对,他得以和每一个人痛快地交流,然后得到满意的回答。当瞧见那个女人时,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张大了嘴。

  “你叫什么?”维利问,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垂涎的神情。

  空气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投来。过了几秒,那个女人才偏过头看向维利,一种淡淡的金色在她眼底流转,像是波浪的纹路。然后,她像是方才意识到被搭话了似的,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站起身来。

  “我的名字是林。”她说。

  2110年6月11日,22时56分。

  这天晚上,泽奇和两个同伴睡在一起,久久无法入睡。他的习惯是在两个同伴睡着后再休憩,但今天,维利在一旁翻来覆去,显然十分躁动。他假装睡着了,心中只希望对方能尽快安静。过了片刻,维利粗鲁地摇晃他,“泽奇,醒醒,我睡不着。”

  泽奇不得不睁开眼。昏暗中,维利的眼珠亮得惊人,他听见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因为林?”他问。

  “她是谁?她什么时候在的?”维利问。

  “她一直在,大概吧。”泽奇说,“你没有听见卢米安说的么,她之前可能……”

  “我现在就去问她。”维利打断道,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她怎么能……怎么能看上去这么体面?哈,你不觉得奇怪吗?”

  “维利,”泽奇劝阻道,“我们最好不要惹事……”

  “这怎么是惹事?那个女人手无寸铁。”维利在他肩上一按,比了个下流的手势,嗤笑道,“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相信我吧,今晚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显而易见,维利心怀歹意,预谋不轨,而且丧失了理智。他想做什么的时候,泽奇不可能有办法阻拦,他总会感到一种不寒而栗。至于原因,他也明白——他比不过卢米安的聪明,也没有维利的力气,所有的只是一双巧手,和一些微末的开锁技巧,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成了这两个人的同伴。除此之外,他弱小得和其他任何沦为猎物的人没有区别。

  所有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可怜人,都和他那么相似。

  “你最好别惹事,维利。”黑暗中,卢米安说道,“看看你的眼睛上的伤。我得提醒你,这地方可没什么善茬。”

  维利啐了一声,“那是我不小心!但我还是要去,你们不来就算了。”

  他的态度稍有收敛,但没有放弃的意思,他骂骂咧咧地带上了衣兜里的小刀,随后哼着歌大步离去。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泽奇听见了卢米安的声音,“我也去看看。”

  他看着就像是担忧维利的安危,但听得出来,他是也想加入维利的——却还表现得如此冠冕堂皇,泽奇在心中讽刺地想。对于这些事情,他的兴趣远远小于对生存的担忧,他闭着眼睛,听着卢米安的脚步声渐渐遥远,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相撞。泽奇睁开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咚!”

  片刻后,那样的声音响起了第三次。他彻底清醒了。这么清晰的动静,不说维利和卢米安,其他人一定也听见了,他们休息的房间就在几个隔间之外,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回应。泽奇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这次他能够确定,这是某种东西坠落在地面的声音。

 

 

第77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下)

  2110年6月11日,23时00分。

  避难所负一层拐角。

  泽奇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由于只身一人,他不敢直接去敲其他人的门,而是循着那一系列异响的源头而去。他盘算着,要先去找卢米安和维利、找他自己的同伴汇合,然后他们再一齐去寻找那个声音的源头,看看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有可能,那两个人正沉浸在不可多得的欢愉中,压根儿没工夫搭理他。无论如何,他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

  虽然怀抱着这般心情,但那一串奇异的声响像是有某种魔力,在引出无限联想的恐惧之余,也带来了罪恶的好奇心。当泽奇发现声音就离自己不远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悄悄迈开步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此时此刻,所有在莫顿还存活着的人们,无一例外见证过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可怖光景。泽奇自然也同样。他与他心狠手辣的同伴一样,踩着无数同类的哀鸣、他们惨不忍睹的尸骸,在那些怪物影子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他理所当然的,已经见惯了人间炼狱和死亡的阴影——在踏出那一步前,泽奇是这么想的。

  “……咚。”

  一切事物都有极限,人类的死亡也同样,理应如此。可是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越过拐角,他先看见了卢米安。这个向来自诩聪明的同伴——他此刻的模样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卢米安像是变作了一具人偶,他的四肢和躯干被分成了数段,截面齐整得惊人,他的脑袋则静静地横在地上,皮肤则仿佛变成了薄薄一层,轻飘飘地瘪了下去,粘稠的液体正有规律地从他鼻孔流出来,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已经死了。

  离卢米安不远的地方,维利悬在半空。——泽奇只能如此空洞的描述,他后来能够回想起的远不及他亲眼看见的。维利,那个暴躁的男人,他同样迎来了四分五裂的结局,每一截的切面都光滑得如同猩红的镜子,横在地上明晃晃地照着泽奇的眼睛。他看见的时候,第六段手臂刚刚被切断,连带着维利的脑袋,一齐落在了地上。

  “咚!”

  这一刻,他明白之前听见的动静都是什么了。泽奇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有什么极端不详的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他看见了!比他曾经所见的可怕百倍,恐怖千倍!他以为自己在疯狂地后退,实际上只是如同蚂蚁般细微的蠕动着脚底,然后在维利的脑袋滚到眼前时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的叫声只扬起半截就喊破了嗓子,后半截变成了干瘪的气音。泽奇踉踉跄跄,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维利凸起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迎来了死亡。泽奇抽搐着,手脚并用疯狂向后爬去,却忘记了转身,于是越过维利的残躯,他的眼睛看见了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