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女人。
在这千分之一秒,几乎休克的恐慌感中,泽奇的大脑奇迹般地开始运转,竟然留有一丝空隙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她的一些事情。她叫……林。对,林……那个原本就在避难所的女人,就在今晚,维利和卢米安想拿她取乐子,十分钟前,他们去了,然后……
然后?
维利和卢米安就没再回来。
林呢?
那个女人,古怪的、体面的,有着一双金棕色眼睛的女人……泽奇头晕脑胀,大张着充血到极致地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女人衣领半开,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半蹲在维利的残躯旁。她的眼珠在昏暗中更像是某种无机物。她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泽奇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尖叫,忘记了逃跑,甚至忘记了呼吸。女人胸前的领口被撕裂了,露出一大片赤裸的皮肤,而她的咽喉往下,那片胸膛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豁口,就像是一张通往深渊的巨嘴,但紧接着,“它”睁开了数只眼睛。透着秋日之金意的眼珠,慢斯条理地转动着。一根藤蔓般的鳞条从女人身后探出,缓缓推开了挡在路上的维利的尸体。
有那么几秒,泽奇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那截触枝摇曳着,轻盈地来到他的眼前。面前的“女人”,或者说,那个不详而诡谲的东西缓缓站起了身,它白净的皮肤下血肉鼓动,胸前暴露的血盆大口随着空气的震动发出轻缓的吐息声,这些无法描述东西,连同它背后的黑暗一起,向着可怜的青年翻涌而来。奇怪的是,那气息竟然不是血腥的味道——这瞬间泽奇想,它闻上去就像一道海浪。
而他就要被这道海浪杀死了。
“咚!”
就在这一瞬间,维利悬在半空的身躯应声而落,在地面发出了肉类砸在砧板的声音。浪潮没有杀死他,而是在他身前止步。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门,它注视着瘫软不起的泽奇,肌肉牵动,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就像昨天第一次看见他们时一样。
“你好。”它说。
2110年6月12日,00时00分。
噩梦开始在这一刻。
那一夜发生的种种,泽奇已经无法完整地回忆,只知道次日整片避难所都被恐惧所笼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它自称为“林”,维利和卢米安是它的第一餐。对于这些人,泽奇内心的某处存在着一种怨恨:他们一定都听见了深夜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只有他从头到尾直面了一切,随后他又想,这也是个必然的结局,那两个同伴在选择图谋不轨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在那片黑暗的潮水中了。
他们最先被暗潮吞没。
……但也许,所有人都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2110年6月12日,10时04分。
名为林的怪物带来了一辆完好无损的避难舱体。
2110年6月12日,10时30分。
林邀请他们进入舱体,随后进行移动。有两人在进入舱体时崩溃,一个人撞上舱门自杀;另一人试图逃离,并攻击了林,他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驾驶舱的门口,变得安静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哭泣和呕吐的声音都消失了。之后,林忽然提出,需要有人驾驶舱体,没有人出声。林静静地望着他们,那视线漠然到了极致,看上去对一切都毫无关心。被它的目光扫过时,泽奇感觉到了,与前一日深夜相同的,昏暗无光的潮水,渐渐蔓上他的脖颈。
然后他意识到,林在看着他。
“你想试试吗?”
试试什么?驾驶舱体,还是反抗你的话语?泽奇呆然与它相望,片刻后,他感到下身涌出一片热流,他失禁了。在极端的惊惧后,他的内心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只剩下躯壳微末的反应。与其跟这个怪物合作,不如直接去死——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人们所希望的,是一瞬间的死亡,或者它应该被称之为解脱,而在亲眼目睹了其他同类的下场后,他们已经知晓,这里根本不存在任何轻松的死亡,除非自杀。
……不。
不,我不要这样。泽奇想,我不要……
我不要如此悲惨的死去。
泽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踏出这一步,之后就绝无再回头的可能了。
“……我。”
他用细若蚊哼的,颤抖的声音说,然后踩着遍地黏腻的鲜血,踉跄着,来到了林的面前。
林淡淡地微笑,为他打开了驾驶舱。
“去吧。”它说。
汇聚在避难所的人们,还剩下八个。
2110年6月12日,14时05分。
林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发电站。
离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相距千里,一座在废墟中称得上完好的大型建筑物。没有人知道林是如何做到的,它给了他们足够充足的物资,足以生存的能源,一个可以遮蔽的住所,以及,一个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噩梦:一头可怖的怪物,克拉肯。
之前得到资源的惊喜都在看见那东西时化为乌有。林对他们说,之后的日子,他们需要和这只怪物共度。
“这是我的手足,”林平平无奇地介绍,“我需要它留在这里,作为看守。”他说,“不用担心,它不会伤害你们。”
“那是个怪物!”有人尖叫起来。
林说:“你想离开吗?”
那个人霎时间噤声了。
林却说:“请随意。”
2110年6月12日,15时32分。
林离开了。
那头巨大的猩红的怪物静静地躺在地下,如前者所言,它并没有像废城里其他任何怪物那样,对它们发动无差别的攻击。发电站的门大开着,内部回荡着人们的啜泣。人们聚在离那座不详的地下最远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泽奇呆呆地望着大门。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快要下雨了。地下的怪物虽然可怖,但不会攻击他,至少……这里有屋顶,有吃食,有灯光。
他贴着墙壁,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来。
2110年6月13日。
2人自杀。
余下6人。
2110年6月16日。
1人出走。
余下5人。
2110年6月19日。
余下2人。
2110年6月22日。
余下1人。
……
泽奇依然活着,但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瘦了下去,皮肤苍白,战战兢兢,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尸骸。在这一团散沙的人群中,他凭借着体内顽强的一口气活到了最后。有人崩溃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他们在无法忍耐这样的未来和生活纷纷自戕或出走时,他依然浑浑噩噩地坚持着,只为了一个目的:不要悲惨的死去。
在这段时间内,林偶尔出现,与他们交谈,并检查发电站盘踞的怪物是否“安好”。他每次都展现出不同的面目,最常使用的是男人的模样。它变幻容貌就像人类吃饭喝水那样随意,但无论如何变化,他皮囊下的某种气质是无法改变的。泽奇已经将它深深刻在了脑海中,不论这个怪物换上何种容颜,他总能马上认出它。
在他的最后一个人类同胞自戕的当天,林又出现了,这一次是一个蓝眼睛的青年,他的步伐像猫一样轻盈,身后的影子一如既往的绵长,仿佛遥无边际。
“你还在,这很好。”他打量着泽奇,很快进入主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协助。”
泽奇颤抖着青白的嘴唇,死死盯着他。
什么事情?你要做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想了许多,数以百计的质问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涌,但面对着林,他一句都问不出来。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青年,用软弱无力的,惶然的目光看着他。
“……我,我不行……”他嘶哑地说,“我会死的……”
“不,”林轻描淡写般的说,“你会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