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弹创造的烟幕尚未消散,借着这个空隙,我获得片刻喘息,得以通过一部分被杀死的克拉肯的残骸追溯它们行动的源头。就在很近的地方,在舱体顶端,某个位置就存在着一个散发着信号波能的东西。信号源——但那是唯一的本体吗?我想不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个,还需要多想么?
……是啊,我早该去想的。
“……林。”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收紧五指,面前耗尽能量的克拉肯噗嗤一声在手中爆裂,躯壳的组织簌簌溅落在脚边。舱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些被火焰弹烧毁大半躯壳的克拉肯,大部分怪物都在下方的舱内。下方的地面上,已经有人开始向远处逃跑了,如果听从虞尧的命令,此刻我也应该是其中一员。
但我做不到了。
在此之前,我都没有正视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一直“像个人类”那样思考,拒绝面对降临在我身上的现实。那两天的高烧昏睡让我找回了一部分属于人类的脆弱,在梦中挥散林的幻影后,我就没有再去思考他——还有他的预告了。然而,此时此刻,一旦我开始像它们那样思考,接收曾经感知到的信息,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记得他的气息,他的力量,那汹涌如同海啸,却又仿佛无知无觉的恶意。
毫无疑问,这里的怪物都是林的手笔。是他做的。杀死一群克拉肯,然后操控它们的尸体。他预告过,在离开之前要来找我,那他一定会来,我能够确信。这个最为可怕的怪物口中没有一句谎言,只有纯粹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可怖的真实。
但如果只是为了见我,林这样的怪物只要平常地出现就够了,如果我的回答不够让他满意,他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们。如此阵仗的“欢迎仪式”,并不是为了我——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的绝大部分队友也同样。他们是老练的战士,但并非什么巨大的威胁。
除了一个人。
是因为虞尧吧。我想。
杀死自己的手足,让它们做出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动……
【……在戒备他吗?】
我不再多想,迅速蹲下将手掌紧紧贴在克拉肯的残骸上,竭尽全力逼出体内深处的力量,它从来只在我濒死的时候爆发,眼下只是挤出了一点微末得可怜的能量。和林完全不能比,但也足够了,细微的波能在我指尖绽开,飞速掠向远方。我短暂地闭了一下眼,感受着能量的余波扩散,一边加快脚步往前奔跑,一边在心底飞快地报数。
三号。
四号。
五号。
……两只克拉肯,挡住了。还要再往前……
忽然间,脚下的舱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下一秒骤然爆开。轰!我一步跃起,跳过了身下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四号舱体的顶盖被炸开了花,我趔趔趄趄地站稳,马上就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被炸开的,立时头也不回地开始向前方狂奔。
轰!轰!轰!
身后几截舱体接连炸开!到五号舱体时掀起一阵莫大的冲击,爆裂的冲击追上了我的脚步,径直将我掀飞出去。我重重砸在开裂的舱顶上,霎时间,金属顶盖爆开巨大的凹痕,碎片纷飞,“喀拉”一声——这一次我很清楚,是自己的骨头断了,我一张口就有血喷出来,也许裂的还有内脏。
紧接着,我猛地睁开眼。猩红的视野中,前方不远处……八号舱体上覆着一只浑身躯壳近乎透明的克拉肯。它的体积称得上庞大,但只有躯壳正中是一种浑浊而无法辨明的深色,相当难以辨认——五彩斑斓的黑,也许能够这么形容?其余边缘的部位都是能够折射出太阳光和火花的透明。看见它的瞬间,我就明白过来了——
是它。
这就是那个散发信号源的怪物!
这一瞬间,破坏它的念头超越了体内所有炸开的疼痛。我原地暴起,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在触碰到那东西的前一刻,忽然有一道偌大的阴影破开硝烟,骤然挡住了我的视野,然后轻轻地触碰了我的肩膀。
——一步之遥。
“轰!!”
我相当确信,如果前一秒我没有及时地掀起身下舱顶的盖板稍作遮挡,这一刻化为齑粉的应当不止是金属盖板,还有我半边身子的骨头。话虽如此,我大半的内脏刚刚应该也被震碎了。我一边止不住地吐血,一边趔趔趄趄地退后,然后嘭的一声仰倒在地。
修复内脏……需要时间……不,应该先破坏信号源,可是我……
阴影中,一道殷红的触枝垂落,像是缎带一般落在我身上。这也是一部分尸体,但与其他被我杀死的克拉肯不同,它的内部涌动着不属于这具个体的力量。
“——久等了。”它的尖端咧开一张嘴,吐出轻柔的声音,“你准备好答案了吗?”
我偏过头,吐出一大口混杂了内脏碎片的血水。我没有面向它,但我知道,它的眼睛无处不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比濒死更寒冷,离真正的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死神就在头顶,微笑着注视着我。
“林。”我断断续续地,以一种自己都没有料想过的冷静与他对话,“你是来……杀死我的?”
“不好意思。”它说,“手段稍显粗暴,但这种程度,你不会死。”
“……你……到底为什么……”
“你刚刚得出了答案,一部分的。”它说,“如你所想,我确实在戒备那个人类。”
我的眼瞳微微睁大了。
“你是怎么……”
“还有另一个原因,”怪物毫无所觉,顿了一顿,陈述般的说道,“这是一次尝试……嗯,说得更贴切些,这是一个实验。”
“……实验?”
“是的,只是实验。”它淡淡地说,“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回答我,】
能吐人言的怪物说道:【你会因为这里的人类死去而遗憾吗?】
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枚导弹横空飞来,击中了克拉肯开合不停的嘴巴。我只来得及眨一下眼,随后,滞留弹爆开的冲击波毫不留情地迎面砸来,刚刚修复好的脏器在肚子里咚咚作响——很显然,发射这枚滞留弹的人并不在乎我的死活。但借着这个机会,我拖动已经涂满鲜血的身躯,竭力挣脱了克拉肯的桎梏,一转头,看见了发射导弹之人的身影。
“切尔尼——”
“别叫我的名字!”
狼纹身的青年咆哮起来,他看见我的神情就像看见了鬼(诚然,我现在看上去应该确实不太像个人),面上有七分与见到克拉肯时同样的恐惧,还有三分面对我时独有的凶狠。有那么几秒,我认为他想要把我也一炮轰死,最终没有执行只是因为我旁边有一个更像怪物的东西。切尔尼维茨飞快地换弹,拉下发射栓,在那只怪物摆脱滞留弹的前一刻将杀伤力增倍的导弹打了出去。
轰!
我差点被余波掀下去,切尔尼维茨大步狂奔,穿过硝烟落到我身前。
“切尔尼维茨……”
我咳嗽着,试图让他马上炮击刚刚瞧见的那只透明的克拉肯,张了一下口,马上又吐出血来。那枚导弹当然也波及了我,但是相比之前的伤,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切尔尼维茨踏上这一截散发着焦味的舱体,他的一只眼睛血流不止,一边用剩下那只眼睛瞄准镜扫视着周遭,一边被硝烟熏坏的嗓子发出怪异的声音,“我说了,别叫我的名字。”
我吐了口血,朝他伸出手去,尽可能迅速地说:“去杀八号舱体的克拉肯。”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已经迈开了脚步,紧接着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还扎在我肩膀上的半片触枝上,冷冷地说:“自相残杀?”
“也许吧。”一个像是我的声音说。
他皱起眉,而我猛地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