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开的废墟间,一根被炸开的触枝蜿蜒地升腾起来,能够吐出人话的嘴巴一开一合,用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缓缓地说道:“也——也许吧……嗯,偶尔会发生这种事情……”
喀拉!切尔尼维茨意识到不对,猛地按住了发射栓,但没等他做出反应,舱体两侧骤然窜上了克拉肯的残骸,撞得舱盖重重一摇。这一瞬间,我反射性地去抓切尔尼维茨,但他反应极大,激烈地挥开了我的手——以比克拉肯游行更快的速度。我踉跄着往后摔去,齿间咬不住的血喷了出来,紧接着,前方就传来了切尔尼维茨的惨叫。那截蜿蜒的殷红触枝一头死死缠住他,一头窜过我的肩膀,留下了一段模糊不清的断续的话语,“还是……需要清场……片刻……”
嘭!
我抬手抓住了它,往舱盖上狠狠撞去,骨骼与触枝碰撞发出咯咯的爆响,但都不及切尔尼维茨骨头被一节一节拧断的声音来的响亮。与此同时,更多的克拉肯从舱体两侧冒了出来。——它们的行动变了,是林在更改它的指令,我在撕开触枝的几个呼吸间想,这很不妙,但也说明他不希望那只承载信号源的克拉肯被杀死,而他始终只用这一只克拉肯与我对话,说明不是所有的克拉肯都能成为它的载体。
嘭!嘭!
舱盖陡然破开一个大洞,我的指骨碎了,那截绵长的触枝在终于手中爆开,被模仿的声音也变得参差不齐了,这一头瞬间瘫软下去,另一头抽搐着,终于松开了已经口吐白沫的切尔尼维茨,下落的青年被我一把捞住。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快的急救,但即便如此,依旧晚了一步,那截触枝已经碾碎了切尔尼维茨的下半身。他晕了过去,被我扶起时又短暂地醒来,急促地喘着气看着我。他的眼里闪烁着我熟悉的东西,那是濒死的恐惧。
我一下子僵住了。
切尔尼维茨徒劳地张了张嘴,有黑色的血疯狂涌出来。
——他快要死了。
我清楚地知道,人类的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无数人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来不及救,没有办法挽回,回天无术。那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没有机会再重来,也没有能力从死线复苏。我注视着他,脸上的血水淌了下来,和眼眶里忽然涌出的泪水一起,砸在他那张已经血肉模糊的脸上。
“……切尔尼维茨……”
我本以为,在放弃人类的身份后,我会同时失去曾经的情感,但似乎并非如此。这些东西一直是一个整体。我还能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只能这样看着他吗?该马上带他离开,还没有结束,也许还能有救——
这时,切尔尼维茨挪动已经裂开的臂膀,将被他压在身下的发射器往前推了一推。
“……走……开……”
青年气若游丝地说,“……不想……欠你们……”
“……”
发射器里还有两枚导弹。
此时此刻,舱顶两侧,正有克拉肯的残躯冲我们翻涌而来。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拎起发射器,缓缓松开切尔尼维茨的手。这瞬间,我下定了决心——但就在这时,一截触枝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右侧翻了上来,几乎瞬间超过其他的怪物扑到了我跟前。这只克拉肯大得出奇,外形与这些跳跃的残骸相比却又完整得古怪,一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它的躯干犹如脉搏般缓缓鼓动着,像是饱和的猩红肉块,末端长着一只小小的尖爪,看上去能够很轻易地将人开肠破肚。
与它相对的时候,我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感觉:它看上去很熟悉。
下一个瞬间,这只克拉肯猛然暴起,末端的尖爪如同铁锤般挥出,将两侧翻涌而来的残骸斩成了两截。
……啊?
——啊!
第82章 欢迎!
一声巨响,舱顶平台的一角塌了下去。我眼中的泪水在震颤中飞溅出来,朦朦胧胧的,看见那只有着尖锐长尾的克拉肯一跃而上,以一种凶猛的气势将残留在舱顶的怪物尸骸一扫而空。然后它垂下尾巴,猩红的躯壳迅速起伏着,如同摇曳的水波一般涌到我身前。
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子开在在它的躯壳上,张大,一开一合,挤压着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水泡炸裂,也像是婴儿咿呀学语。
“咕……咕咕咕噜……”
在这性命攸关、一切都糟到不能更糟的时候,我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一件事。
我应该见过它。在更远的时候,在另一层意义上:那只把我所在的避难所砸了个稀烂的克拉肯,那只对我说“嗨”的克拉肯……可不就是这副模样吗!
“嗨。”
面前的克拉肯说。
“……你。”我说,“你原来——”
我心中盘踞的困惑、诧异和欣喜,在这一瞬间变为巨大的震撼。在我陷入震惊的数秒间,面前的克拉肯已经将尖锐的,生着细小鳞片的尾巴转过来,轻轻搭上我站着的舱顶。它似乎还想“说”什么,用那张生得不太完美的畸形的嘴巴,或是用躯壳的动作。但在那之前,舱体忽然开始剧烈地摇晃。
顺着舱壁的裂缝和被炸开的金属链接,那些前一秒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怪物忽然间又开始活跃,眨眼间就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态攀了上来,在爬上舱体的瞬间,它们齐刷刷地顿住了,然后以相同的频率同时转动,转向了我——准确来说,是我面前的克拉肯。
这是一个极为异常的画面。这群不具备“看”的器官的怪物,拖着被撕成碎片的破烂躯壳投来无法被称之为视线的目光。那其中的黑暗比深海更深邃,比太阳下的阴影更绵长——那是林的意识催化的克拉肯的集群。那异样而可怖的“目光”暂留了一瞬间,然后它们整齐划一抬起断裂的爪子,鼓动撕裂的残躯,大大小小数十块狰狞模糊的肉块向我面前的克拉肯扑来。
“刺啦——!”
搭在舱体上的长尾在舱顶上重重留下划痕,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在我眼前被硬生生拖了开去。只一个眨眼间,针对这只打破了规则的克拉肯的围攻就拉开了帷幕。舱顶震颤不止,几个呼吸间,那只生着长尾的克拉肯已将汹涌的尸骸杀了一遍又一遍。但无论多少次,那些分裂的碎片又再爬起来,源源不断地向它涌去。我能感觉到,它在困惑,作为一只拥有核心的克拉肯,困惑是可以杀死它的。
几秒之间,未被杀死的肉块包围了它,在那猩红的躯壳上撕开新鲜的创口。我下意识抓起发射器,又猛地顿住,只见切尔尼维茨呛了一口血,张着涣散的眼睛,倒在我身上奄奄一息。一瞬间的踌躇,舱顶的裂口窜出几条柔软的触枝,猛地扎入我的小腿。
“……!!”
毫无疑问,这是林的攻击。我当即松开切尔尼维茨,旋即被身下的巨大力量拽得仰倒。蔓延的触枝缠上我的脖颈,我疯狂挣扎起来,脖颈间的枝条寸寸裂开,我的喉管也响起肌肉崩裂的嚓嚓声。也许是林没打算现在杀我,又也许是它附身的力量已经不够,我被扼得半死却又恰好没被折断脖子——但也快了。凭借最后一口气,我勉强够到了发射器——只剩两发子弹的发射器。不远处,更多的克拉肯翻涌而来,在窒息的眩晕中,我猛地按住了发射栓,将它对准了那只正被围剿的克拉肯。
按照切尔尼维茨的说法,曾经在危楼的那一次,我被克拉肯从一楼砸进了地下,脖子和脊柱全都断了,但我还活着,这足以证明一件事——
如果我的体内存在名为“核心”的弱点,那么它一定不在脖子往上的地方。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用力拉下发射栓,将第一枚导弹送入克拉肯潮涌的中心。顷刻间,咔擦!脖颈的裂响一路传到天灵盖,我一刻不停,接着第二次拉动发射栓,在视野彻底歪斜下去之前,将第二枚导弹打了出去。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