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顶爆开一片冲击波。尸潮被炸得七零八落,触枝勒断了我的脖子,我趔趄着,一个跟头翻倒在地,脖子以上的部位垂到一边。两枚导弹,我全都送了出去,比起保护自己,我优先选择了击杀它附近的怪物。那一瞬间,我判断自己应该这么做——而现在,我还能像这样继续思考,就已经说明了结果。
“哒哒哒……”
那只庞大的克拉肯拖着尾巴翻涌而来,挥散硝烟,将那些还攀附在我脖颈和小腿上的触枝尽数斩断,然后在我面前停下。我抬起手,吃力地扶住脑袋,咔擦一声摆正。视野恢复了,那只克拉肯的躯壳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底。它狰狞的尾巴尖在空中摇摆,落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在其中。
“……”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几分钟前的我不可能做出、也无法承受的事情,但令人惊讶的是,我觉得我似乎不会再为此崩溃了。没有疼痛,没有惊讶,恐惧也颇为些微,只有荒谬的感觉一层接着一层浮上心头。我摸了摸脖子,喉管的裂伤在飞速地愈合,不出片刻,伤口便结结实实地凝固了。
原来我是这样的,我想。
只是换了个视角,竟然就有这样大的差别吗?
最后一层裂开的皮肉缓缓阖上,我抬起眼,与面前的巨物短暂相对,随后上前一步,将额头轻轻贴在克拉肯猩红柔软的躯壳上。它略作动弹,静静地靠着我,显露在外的拟态器官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咕噜……”
“帮帮我。”我轻声说。
它马上了下来,下一个瞬间,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四方延展,生出了数根柔软的手臂般的枝条。它用其中一根膨胀开来的触枝包裹住躺在地上的切尔尼维茨,另一根则倏地攥住了我的腰,将我高高举向半空。
“咕噜。”它说。
“谢谢你。”我说。
克拉肯发出欢欣的叫声,随后收紧鼓动的触枝,朝着那座克拉肯尸潮的信号塔所在的方向将我用力投掷出去。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角度,我以抛物线的弧度飞了起来,达到高处的瞬间,我再次瞧见了那只通体透明的克拉肯,而在下落的时候,我绞尽脑汁地开始回想,想起我曾在约克的地下室做到的一切,那些我迟迟不愿面对的事情。很快,压在水底的记忆复苏了,然后是手感,最后是情绪。
时间冻结在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杀死那只克拉肯的每一个瞬间。
随后,我长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嘭!”
我摔在八号舱体的克拉肯身上。它的通体大半透明,仿佛流淌着水波,却硬得惊人。相撞的瞬间,我的胸前咔咔传来一片爆响,我将喉头的腥甜尽数咽下,以一个环抱的姿势收紧臂膀,紧紧地拥住了它。它霍然张开躯壳的一层薄膜,严丝合缝地抱住了我。
就像是一个拥抱。
血水一滩接着一滩,从我的胸口溢出,连带着破碎的骨头一起,飞快地渗入它表皮绽开的几道裂纹。
……嗒,嗒,嗒。
这座活体信号塔忽然挣扎起来,体内深处爆开一连串断续的信号能量,它剧烈颤动着,反复张开透明的薄膜,不再试图杀死我而是要将我推出去。但是已经晚了,我竭尽全力死死抱住它,让我的骨头与血一寸寸溶入其中,而后——
“啪!”
冥冥中,似乎响起了一声脆响。克拉肯的外壳开始融化,紧接着,那两瓣几乎把我胸膛的骨头都轧断的薄膜上迅速浮现一片细小的孔洞,像是正在被昆虫喰食的蝴蝶翅膀。巨大的怪物变成了一个湿漉漉的雪团,溶解的每个瞬间都在挣扎着重塑,爆发出一串尖啸的魔音。
——不要着急,被碾碎骨头的时候我想,这是一具没有核心的、迟早消亡的傀儡……它和以前见到的都不一样,我无法再杀它一次。既然林在驱动它活动,那我应该做相反的事情。
我要加速它的消亡。
克拉肯抽搐起来,我的骨头和血在它体内反复爆开“死亡”的意志。片刻后,它的表皮终于开始变得柔软,像是一团活生生的水。它渐渐变得和那些被我杀死的克拉肯一样了。这触感让我安心,因为我知道,这是它们彻底消亡的前兆。
几个呼吸后,我举起双手,将这团柔软的水朝两侧打开。就这样,克拉肯的躯壳分成了两半,它不再有任何力量重塑了。它虚虚地笼着我的肩膀,慢慢地下滑,下滑——在某一个瞬间,我的臂膀落了个空。这只活体信号塔彻底消散,变成了一片灰烬。
一根刚刚攀上这截舱体的尖爪倏然软了下来,我抬起眼,同一时刻,那些围在舱体或远方的克拉肯的尸潮慢了下来。如我所想,信号塔消亡,它们也随之失去了活性,变回了普通的尸骸。我立时松了口气,支起身体,将脚边攀附的克拉肯踢开。
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搭上我的脸颊,我骤然转过头,也可能是被它拉扯了过去,迎面便对上一只残骸上霍然张开一只眼珠。我马上意识到了,这是林所剩无几的意识。
【……真奇怪。】它缓缓地说,规律地转动那只眼睛,【你让我感到……不解。】
我翻过手,一把将那只眼睛抠了出来,掐爆在手中。与这个怪物对视让我感到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然后下一秒,那碎裂的残骸在我掌中再度生长起来,透过我的指缝汇聚成眼睛的模样。
【我需要和你聊一聊。】它的眼珠微微收缩,【我想,以你的再生能力,在二十三波爆炸中活下去,并不困难。】
“……你说什么?”
【我会把你的碎片捡回去的,】它说,【到那时,你或许会考虑我的提案。】
说完这句话,残骸在我掌间融化,烟灰云散。一个极为可怖的猜测闪电般劈在头上,我猛地转过身,拔腿狂奔,一步跳下舱体,在一片硝烟中疯狂呼唤其他人,“大家快跑!快跑!——”
话音未落,舱体尾部传来一声爆响。我猛地刹住脚步,只见不远处克拉肯的黏液喷溅遍地,舱尾迸射出大片大片的火星,浓烟直冲天空。在我停下脚步的瞬间,一只克拉肯软绵绵地从舱内滚了下来,掉落在我眼前。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躯壳在刹那间膨胀到了极限,像是充多了气的气球。
“轰隆!”
睁开眼的时候,火光冲天,热意在空气中沸腾。那只生着长尾的克拉肯团成一个球挡在我身前,它的半边躯壳脱落了,黏液在淅淅沥沥地在地上蜿蜒开来。我撑着它的肉块,趔趄着站起身,耳畔尖锐的嗡鸣还没消散,就又听见一声爆响。
第二次近距离爆发的冲击穿透了那只克拉肯的保护。它的外壳轰然裂开,与我被掀去两个不同的方向。也许是体内的血都流尽了,这一回我没有再吐出血来,我伏在地上,眼前闪过了许多过往的影子,就连多年未见的父亲的脸都重新浮现在眼前。这些仿佛死前的走马灯飞速划过,然后我再次清醒过来,面前依然是同样的地狱。
束手无策。
我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个局面。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或许我真的能活下来,但……
这还有什么意义吗?
——“轰!”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片巨响。
那是与方才的爆炸截然不同的声音,而且似乎在天上。我恍惚地仰起头,却见天空忽然间布满了密密匝匝的银色光点,数秒之间,它们从天而降,砸在周遭大大小小行将爆裂的克拉肯身上,然后喷发出磅礴的白雾,几乎是一瞬间,冷冽的寒意便冲到了我的骨头里。
爆炸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炮弹摔入水底。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穿过硝烟,落在地面上,一行行夺目的标志闪烁在金属的外壳上。那样的标记,我实在太过熟悉,或者说,废城的幸存者就没有不认识的——
那竟然是救援舱体的标志。
一双精致的尖头皮鞋踏过了烟幕。它是如此锃亮,黑得发光,新得出奇,侧面雕琢着昂贵的花纹,与这轰轰烈烈的战场不相称到了极点。我呆滞地看着它,有那么几秒疑心自己也许还在观看走马灯,直到那双皮鞋的主人站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