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研究室时,她看见了另一个人,还好不是惹她的同僚。秦枫踏进室内,在窗边的那人回头之前招呼他道,“小连!”
对方转过头来,客客气气地应道:“秦学姐。”
面前的这个青年名叫连晟,是秦枫在莫顿研究院为数不多的朋友兼后辈。他刚来一年多,还是个实习生,长得俊俏,脾气也很好,见识了秦枫在研究室大怒拍板的模样还能与她好好相处。他和秦枫都来自围绕主城的中心城,也在同一位导师手下学习,时间久了,秦枫就省去大名喊他小连。这个后辈颇讨人欢喜,瞧见他,秦枫心情顿时由阴转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食堂人多,我等会儿去。”小连用温和的声音说,“我刚刚看见,外面的观景湖又涨起来了。”
“是吗?”
秦枫走上前去,在窗口望了一眼。外面难得雨停,但天空依旧阴沉,从他们这层楼看去,能瞧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观景湖。几个武装人员围在湖边的通道节点旁,哪怕只是个点大的人影,也能看出他们在叹气。秦枫低声喃喃道:“真的涨起来了。”
说着,她微微瞥了一眼半开的玻璃窗。小连个子很高,以她的高度仰着脖子都看不清一张完整的脸,她不喜欢仰头,也没法踮脚,偶尔想打量旁人时,便习惯借物品的反光去看。虽然如果提出要求,这个黑发灰眼睛的年轻人就会主动俯下身来,但秦枫更不喜欢这样。她站得远了一些,直视着窗外的风景,“你最近经常在窗边,都是在看观景湖?”
“也算是吧。”小连说,“其实我更想看海。”
“湖是海的眼睛。”她随口说道,“你将就看吧。”
说完她又望了一眼剔透的玻璃窗。身旁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没有接话。人们在面对无机物质的时候会流露出本性,秦枫就在玻璃倒影上瞧见过同僚偷偷对她做鬼脸。小连不一样,当他望着远方出神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经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显得有些冷,但真正与他对视的时候,又能让人感到一种柔和的平静,和仿佛只在注视你一人的专心。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至少都比面对同僚的鬼脸来得好。想想就恼火。
“你喜欢看海吗?”秦枫注意到他的神情,“这么说来,经常看你在窗边往外看啊,你当时怎么不选个海洋研究的专业?”她说着耸了一下肩,“算了,当我没问吧……现在这年头,也没什么人会特地去海边做研究了。”
“嗯……实话说吧,我当时确实选了海洋研究学。”小连却说,“可惜,没能报上,最后把我分到了对克拉肯防御科。”
“哈,你滑档了?”
“可能吧,过去太久,我记不清了。”小连转移了话题,“说来,学姐回来是要找什么吗?”
“哦,你有没有看见……”秦枫回过神来,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东西?”
“刚才我回研究室,路上恰巧碰见莫学长拄着拐棍走路。我问他腿怎么了,他说被学姐你打折了,所以不得不借你的拐棍回去。”他露出了一点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看见秦枫的神色立马收了回去,“咳,所以你们又吵架了?”
“他惹的我。”秦枫扬起眉头,“所以,是他把我的拐棍拿走了?”
“呃……莫学长说,要送回大厅失物招领处。”
“下次碰见他,帮我转告,”秦枫说,“我要真把那家伙的腿打折。”
“明天就要开会了。”小连说着,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秦枫深吸了口气,有些后悔之前没有申请机械轮椅,只要调试一下,她能滑行得比赛跑冠军还快,就能马上去大厅把那个该死的同僚暴打一顿了。但旋即她又转过念来,认为自己绝不需要依靠这种东西。她转身要离开,小连也拉上了玻璃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递来手臂,“我也准备走了,一道去大厅吧。”
秦枫其实很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大部分时候,带着同情和怜悯的援助之手只会让她暴跳如雷,哪怕有时候那是必要的,哪怕她内心知道,自己只是过不去那个坎。小连也触过她的霉头,但只有过一次。在她大发雷霆之后,他有些惊讶,旋即规规矩矩地说道:“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和和气气地问道:“但是我也要从哪里走,可以一起吗?”
从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明知故犯。但秦枫却在愤怒后的疲惫中冷静下来,看着对方带着请求的灰色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关照,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再感到愤怒。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据说也很会照顾小孩子,刚来没几天把老师的孙子哄得服服帖帖。也许他就是喜欢关照别人,她想,是个闲的没事干的老好人。
于是她搭上年轻人的手臂,把他当成平平无奇的一根高大的拐棍,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半个月后,川河开始下降,阴云渐渐散去。
莫顿城的雨季宣布结束的时候,一枚灾厄的星子无声无息,落在了莫顿南城的边境线。
那个夜晚,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可以说,那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莫顿城的紧急讯号就上了龙威全境新闻的头条,所有人都知道了:莫顿的边境防御线被那东西摧毁了。毫无征兆,突如其来,仅仅十二个小时,天灾的怪物就穿透了莫顿的防御线,涌入了边境的市区。
求救信号发出的同时,武装部门在被攻破的市区拉开了紧急隔离网,试图抵御它们的入侵,并同时下达全民撤退的指令。
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些都没有顺利进行。
也许是因为边境防御线被攻破的速度比预计的最短时日还要短暂,也许是因为前日暴雨造成的枢纽通道瘫痪尚未被恢复,又也许是因为它们入境后第一时间屠杀的是边境的战场指挥官……有许多混乱,许多不幸,许多不巧,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将猝不及防的莫顿城打得稀碎,然后拼装成一个崭新的地狱。
2109年10月末,莫顿城第一批避难撤离行动开始。
老人,孩子,残障人士,怀孕的妇女,这些人拥有乘坐先行逃难的舱体的权利。但由于莫顿先遣部队在边境线的溃败以及前线指挥官的空缺,等不及主城的增援,后备的武装人员不得不蜂拥着奔赴战场。如此一来,城中的部分区域无可控制的陷入了混乱。
克拉肯具有天然的远程索敌机制,它们会优先选择把距离地面最远的目标击落,所以一旦战事进入胶着状态,避难的飞行舱体就无法使用了。如果拖到后面,不得不换乘陆行舱体,那就成了真正的逃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了——人们都在惧怕这一点。最开始的撤退尚且遵守了规定,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渐渐躁动起来。等秦枫赶到撤离节点的时候,舱体内外已经人满为患。
“上不了!”驾驶员从前头探出脑袋吼,“满员了!等下一班吧!”
“下一班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等过了两班了!”一个瘦削的青年在人群中咆哮,“让我上去!”
“年轻人都往后稍稍!”有人吼了回去。
“我有病!”瘦削的青年尖叫起来,高举双手,“我有证明的!求你让我上去!”
他的声音淹没在怒骂和哭泣声中,舱体的大门还半开着。驾驶员焦急地看着终端的时刻表,对人群发出最后通牒,“还有三分钟!上不来的人快点走吧!”
秦枫拄着拐棍,趔趄着挤到舱门前,在终端上招呼着驾驶员,向他出示证件。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挤在舱门正前方的一个男人搡了她一把,恶狠狠地说“都说上不去了!”
换做其他任何时候,这力道都足够把她推翻在地,但可笑的是,这里的人群太过密集,甚至不能让她摔倒。她原地趔趄了一下,当即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冷笑道:“你也残了?还是脑袋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