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48)

2026-01-06

  “你他妈耳朵白长了?我说的是如果错过救援怎么办?!”

  “信号都没了,能从哪儿找到救援?!”

  以这场争执为中心,人群掀开了一波沸腾的浪潮。翻涌的是眼泪和冲上大脑的血液,是唾沫星子,是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现在看来,无论这里的人们最终是去是留,或是分道扬镳,最终都要稀里糊涂地踏上路,因为这里没有一个有魄力和勇气的领导者,都是吓破了胆的普通人。他感到心如死灰,也感到十分无望,直到听见有人劝说道:“节点也有资源,能撑几天……”

  听到这话,他忽然清醒了。

  他在人群中绕了几圈,状似随意地打听了几个人:“这里也有避难所?”

  “不……不是避难所,只是一些资源箱……大概。”

  “但也有能住的地方。”

  “但是我不认为这里的天顶很牢固……那东西来了之后,枢纽通道都是一次性的。”

  用一根烟的功夫,借他人之口,男人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关于他要找的东西。枢纽通道归根结底只是通道,每一处节点的资源都是有限的。最先来到这里的人只稍作了调查,很快就被源源不断的人流和其中的恐慌冲散了注意力——大家紧紧抱在一起,或是宣泄或是争执,讨论着去哪里等待救援最为合理。所有人都缩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冲淡那东西带来的、非现实的恐惧。

  很显然,到现在为止,这些刚刚直面灾厄的人们还没有发现,眼下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男人望着吵闹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握紧了烟盒。

  救援是不会如愿到来的。

  对于这一点,男人一直抱有近乎离奇的笃定。救援不会来,至少,这里的人们所认为的救援不会来。靠谱的救星只存在于幻想中,或是主城派遣的路上,总之遥遥无期。他是这么认为的。

  人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从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坚定地认为,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生命的人,合该迎来同一种死亡。无论是大人,孩子,还是老人。这应当是一个必然的现实,否则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家人没有死在那东西的口中,反而在舱体路上的一次侧翻中丢了性命。

  先一步逃出来的人都看着,只是看着。而他在终端的另一头,听着他们的哭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拯救,没有幸运,那么同样的,没有人有义务帮助他人。

  他也是。

  夜深了。枢纽通道的逃难者们依旧没有达成共识,有一部分人离开了,要去找附近的避难所。余下的人留在节点里,在恐惧中疲惫地入睡。

  男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过通道墙壁上的能源灯的光影,缓缓地往前走。他轻缓的步伐还是打扰了一些人的休憩,但是这里没有熄灯的规矩,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要做什么。快到补给站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瞧见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疲惫的母亲的怀里伸出稚嫩的五指抓住他的裤脚。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半大的女儿。他顿了一下,感到心如刀割,然后重重踢开了那孩子的手。

  “哇——”

  幼小的孩童大声哭了起来,引出一波小小的骚动。男人头也不回,在哭声的浪潮中轻手轻脚地溜进了补给站。

  片刻后,他抱着一箱舱体能源和几个罐头跑了。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似乎没有人发现他在做什么。他们一定想象不到,沦落到这里的人中竟然还有人能够驾驶舱体。他们想不到,所以也没人去确认食水以外的资源。他带着东西翻出节点,回到了之前停放舱体的地方,一口气补足了资源,看着重新亮起的终端,尽管依旧没能连上网络,他依旧松了一口气。

  坐回血迹斑斑的驾驶位,男人长长地吐息,慢慢点上一支烟。

  这盒昂贵的香烟,也只剩下一支了。他闭上眼,沉醉在尼古丁的慰藉中,陷入了沉睡。

  他应当只睡了很短的时间,睁开眼时,天边还是灰蒙蒙的。男人打了个哈欠,耳畔朦胧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转过头,蓦地看见十来个人围在窗前,各个目眦欲裂,大吼大叫着,重重拍打着窗户。如果不是昨晚他锁上了防御玻璃,他们的手大概就要像丧尸那样伸进来了。

  随后男人认出来了,外面的人都是昨日在节点遇见的逃难者。

  “开门!”

  “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吧!开门!”

  “你带走了节点的资源……我看见了!”有人尖声叫道,声音充满怨愤和恐惧,“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你是负责疏散的驾驶员吧!你为什么能一个人在这里?快开门!”

  “开门!带我们走!”

  “……”

  窗户上的血点被抹开了,一片连一片,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罩子。男人的脑袋又疼起来,嗡嗡的响,似乎又看见了新鲜的血液,从玻璃上大股大股的流下来。

  “我被开除了。”最后,他说,“我已经不是驾驶员了。”

  话音落下,窗外的人脸一个个扭曲起来。他们拿起手边的石头和钢筋,狠狠砸在窗户上,话语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忽然间,他听见“喀嚓”一声,似乎有什么裂开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的脑袋砸在了舱前,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渍,蔓延着,一路蔓延到废墟里的一团巨大的阴影。

  男人看着它,下意识的,按下了操控终端的按键。

  啪!啪!啪!

  舱体飞速奔上大道,一道又一道血花在玻璃上绽开。是那东西。又是那东西。它穷追不舍,发出人似的惨叫声,追着他的耳朵跑。他别无他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踩下加速的油门,奔向地图所指向的北方,奔向有生命的地方,奔向逃离的路。

  男人眼前炸开了许多东西,彩虹似的光彩在窗前飘摇,为那层殷红浓厚的血水镀上一层油腻腻的光。红的,白的,黄的……五彩缤纷,光怪陆离,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仰起头,听见耳畔轰隆隆的作响,全都是人的声音。——家人的联络,部门的命令,他载着一舱老弱病残,要往莫顿的北城飞去……但是半途被那东西打中了舱尾,舱体迫降,落在一片平地上。

  休整的时候,他呆呆地望着舱外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抬起了手。

  按在了控制台的启动键上。

  “嘭——!!”

  他撞开了许多东西,忽然间,舱体猛地停下了,他在惯性中狠狠撞上终端屏幕,立时头破血流。不知过了多久,他趔趔趄趄地爬起来,看见了面前的一片断壁残垣,舱体的头部已经深深凹下去。终端闪烁着红点,告诉他舱体的路线一直在打转,直到刚刚撞上了塌陷的大楼。

  他转动脖子,吃力地回头,想看看追着他的那东西还在不在,然而转头的瞬间,舱体忽然整个趔趄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冲击轰开了破破烂烂的舱门,拉门应声而落。男人梗着脖子,在大开的舱外看见了一个人。

  比起他的容貌,男人最先看见的,是他脸上的愤怒。

  他眯着眼睛,还在打量着他。年轻人挎着背包,另外半个肩膀怪异地扭曲,血喷了一地,而他只是扭了一下胳膊,便摆正了身体,旋即半个身子扑进舱体,暴怒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他的步伐软趴趴地落在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湿响,他低头一看,发现遍地是血和肉,殷红的,浸透了舱体的轮胎,一直蔓延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滚出来!疯子,疯子……你——”

  凑在近处时,他看见了对方灰色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看见他的瞬间瞪大了,带着巨大的惊愕和愤怒,死死盯着他,“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他用一种古怪的语调,仿佛把声音都含在喉咙里,颤抖地说,“我见过你。昨天……莫顿第九区块的3号起飞节点,下午三点的班次……”

  “那个节点……的舱体……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