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段一顿的,似乎无法理解地看着男人身后的舱体,又看向他,瞳孔在剧烈地颤抖,“舱体在这里……你……为什么……”
“……那个班次的乘客在哪里?”
舱体的急刹撞碎了男人的内脏,不断有血水从他的口鼻溢出来,纷纷落在对方的袖口上。他一边吐着血,一边把手伸进兜里。他还在惦记着烟盒里最后一根香烟。
“说话……回答我!!”
在对方的咆哮声中,男人咧开嘴,徐徐吐着血腥味的气,说道:“对不起。”
“——能让我抽根烟吗?”
说完这句话,他血色的视野中,那双灰色的瞳孔忽然缩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尖锐的细线。他惊讶地睁大眼,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寒冷,旋即他垂下头,赫然看见胸口开了一个洞。一条带着钩子的肉芽从心脏的位置缓缓钻了出来。
血点飞溅在年轻人的脸颊上,对方愣愣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只手依然抓着他的衣领。下一个瞬间,那条肉芽在他胸腔内爆开,轻而易举地将这具人类的身躯分成了几个部分。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泼在那个年轻人的胸前。
烟盒从男人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滑落了。
2109年10月30日,07时04分。
他一错不错地望着地面的尸体。
殷红的血液,像是河水,蔓延到他脚边,浸湿了脚下的大地。他缓缓松开手,两截肩膀的骨头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听过这样的声音。肉就是这样落在案板上的。
【……ma……】
他转过头。
那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从阴影里爬出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杀死了那个男人。它的肢体挥舞着,将死人分解的躯壳勾在一起,往前推,往前推——推到他面前。
【……ma,ma……】
【……给……给……】
他忽然变得失聪了,耳边听不见任何动静,只有这一道仿佛幻听的咿咿呀呀的魔音。他怔愣着,也恐惧着,吓得无法动弹——应该是这样的。但事实上,那从心底冒出来的巨大的恐惧却并非因为惧死,而是因为这一天他忽然觉察到了一件极为冲击的事实。
他没有等到直面它的时候,却等到了怪物把人类的肢体送到面前。
【……ma、mama……】
——不。
——不不不不。
【……给……给你……】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ma?】
——不是我要杀的,不是,不是——
【……你要……的……】
【——是……这个……吧?】
像是按下了宕机键,他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环抱着尸体的怪物顿住了,躯壳上数只眼睛齐齐地注视着他。他灰色的眼里滚落下泪水,一滴一滴,滑过沾满血渍的脸颊。他的嘴角颤抖着,弯了又弯,竟然像是在笑。
“……不。”他说,“我要的……”
一片云翳飘过废墟,落下灰蒙蒙的影子。他的尾音低了下去,沉甸甸的落在地上。
“放过我吧。”他梦呓似的说。
2109年10月30日,07时14分。
一片巨大的溅射状血点四散,飞上了周遭的墙壁,将废墟蒙上一层阴森森的影子。
“还有人在吗?”
灰眼睛的年轻人趔趄地走在断壁残垣中,用嘶哑的声音呼唤。
“还有人吗?还有人在吗?”
“……还有人吗!”
阴影里,有些蠕动的影子回应了他的呼唤。他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每行进一段距离,高楼大厦的玻璃上便多出一段喷射的血渍。走着走着,他终于失去了力气,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一声微弱的哀哭在面前响起。他倏地往前扑去,在废墟里握住了一只冰凉的手,然而抬起眼才发现,那是一只断臂。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深埋的砖瓦下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仅剩的一只眼空茫地睁着,口中发出细微的气音。
“……妈妈……”
“……”
他在原地跪了下来,伸出一只手,缓缓贴上了对方的脸颊。他的手是冰凉的,还抖个不停,将死之人的吐息打在掌心,一下比一下轻,片刻后,对方张开嘴巴,轻轻地说:“妈妈……你的手……好冷。”
掌间的呼吸消失了,那是无法争抢的、无法改变的离开。他在那里停了很久,再次站起身时,又是一页夕阳翻了过来。殷红的光映在他干涸的眼睛里,不再有一点灵动的光泽。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又过了很久,像是如梦方醒一般,他眼珠一转,像是重新转上了发条的人偶,忽然间悚然一惊,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避难所……避难所。”他重复地喃喃,“我得去找个避难所躲起来……对了,避难所肯定有人,我要去找个避难所——”
天很快黑下来了。黑夜和死亡一样公平,把所有肮脏和狼藉一齐吞没,连同年轻人在刹那之间想过的愿望一起。统统消失在这一夜的黑暗中。
我要连上网络与同僚报平安,我要学姐他们安然无恙的回应。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要这场灾厄从未发生。
——我要活下去。
第89章 引子 α-001
“这就是大概的经过了。”
弥涅尔瓦说完,用两根手指挥开投影,“你的母亲珅白应该是在金骨滩事件之前就来到陆地的克拉肯,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关键的特殊样本,‘α-001’是她的最初编号。可惜的是,那时候没有人能预言未来……”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姑且是一个推定吧,你的母亲是第一个来到陆地的智类克拉肯,而你,是她与人类结合的后代。”
“让我捋捋,你刚刚说的智类克拉肯的代表……”我说,“是你吗?”
“是我。”弥涅尔瓦露出脸颊上的笑涡,那是一个十足高兴的表情,“能猜出来吗?”
他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弥涅尔瓦托着下巴,望向我,“但我很普通,和你的母亲相比是如此,和你相比也是。——你也是一个特殊样本。听说主城的一部分大人物对你颇为戒备,甚至六年前金骨滩事件爆发后,还卡掉了你离开莫顿的回程票?”
“……哈?”
“主城曾详细地保留了接触到珅白后的所有资料,但依然有一部分内容并不明晰。至少在她消失之前,陆地上的人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弥涅尔瓦继续说道,他翻过手腕,终端的光块在掌间分散又汇聚,变作主城龙威的虚拟投影,钢铁林立的城市浮现在他掌中。
“关于珅白的更多情报,主城倾向于你应该有所了解,对我下达了指令:如果能够找到你,我须要评估你的安全性并收集关于珅白的情报。但很可惜,刚刚读取了你的记忆后,我发现有相当一部分非常混乱……当然,考虑到你的经历,这并不奇怪。”
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叹了口气,“连你自己都不明晰的事情,我又怎么能知道呢?看来,你的母亲得在我们面前多保留一段时间的神秘了,真遗憾。”他又说了一遍,但听这语气,却没有多少惋惜的意思,“顺其自然吧。但我还是建议,你最好抽空理一理那些记忆……”
“先等等,乘舱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里还在嗡嗡的回荡他的上一句话,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打断道,“什么意思?我的票是被人为卡掉的?”
弥涅尔瓦顿了一下,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转了转手腕,让主城的投影在掌中消散,“啊呀……说起来,我并没有得到向你全盘托出的许可,刚刚是说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