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也是‘临时编外人员’。”我说,“说来话长了。”
我将落地秦方城后的经历简单叙述一番,省去了克拉肯相关的机密内容,把重点放在了受到弥涅尔瓦邀请一事上。又听祁灵讲述,得知她刚刚见过艾希莉亚,对后者的状况十分担心。过程中弥涅尔瓦也随声附和,肯定了我的说法,“‘方舟策略’一直在物色各类人才,能从莫顿生还的你们自然也在其中。”他说,“祁灵小姐,他和你一样,也接受了我的请求。”
“我以为‘方舟策略’只需要已经在体制内的人。”祁灵并不很赞同,连连摇头,“连晟只是个普通民众,不是吗?”
我连忙说:“我自愿的。”
“但是,这不符合规定——”
“如果完全按照明码规定,你也不能来了。”弥涅尔瓦将两手虚虚地搭在一起,“二十周岁以下的人士无法参与靠近边境城市的任务。当然了,‘紧急状态以及有个别部门监督时可视作例外’——现在这个时代,规定难免需要灵活变通。”他说,“有你这样的能力,如果仅仅因为年龄限制就无法发挥,那未免太可惜了。”
祁灵的肩膀忽的跳了一下,一瞬间噤了声。我边听边点头,过了半秒倏地看向她,“什么?”
这时,舱体开始腾空,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弥涅尔瓦优雅地打了个响指,角落里的服务型小机器人嘟嘟嘟地开到他面前,横起来变成桌板,正面打开升出一壶茶。他取了三个杯子,边倒茶边悠悠地说:“十九岁,做出这样的成就,很厉害,是不是?”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祁灵。她僵住了,下意识说:“……那个时候……”旋即,她意识到这个态度已经阐明了真相,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参加了军校的毕业演习,恰好就在莫顿城沦陷的时候。”
“……真的假的?”我说。
“真的。”她无可奈何地说。
“等等,你怎么就军校毕业了……?”
“我跳了几级。”祁灵说,“我在的军校每一届都会让部分学生选择演习地点,我选了莫顿,因为它靠克拉肯的入侵边境线最近。我原本想以后就留在这儿的,可没想到,边境线忽然就被攻破了。”
“你的家人……”
“我的故乡是金骨滩。”祁灵摇了摇头,“六年前,他们就都不在了。我是金骨滩第一波灾厄仅仅一百九十八人中的幸存者,又是幸存者中仅仅四十三个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人之一。所以我决定做那些救人的事情,就像曾经我被救回来那样。”
——金骨滩,克拉肯登陆的起始之地,亦是灾厄的源头。我打心底抽了一下,顿时哑然,低声说:“对不起。”
祁灵冲我摇了摇手。她瞪着弥涅尔瓦,那表情与其说是被揭了短,倒不如说是意外,就仿佛她自己都忘记这件事了一样。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用力抓了抓头发,黑色的碎发从耳边挂下来,和她现在表情一样凌乱且烦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只觉得她相当年轻,却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年龄!
凌辰都快年长她两倍了吧?这是我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可他有时候看上去都没那么冷静……等等,他知道这件事吗?
“没人知道,除了艾希莉亚……她是我以前的队友,队伍里的医生。”祁灵垂下手,缓缓握住了胸前垂下的一串军牌,曾经提起过去的队友,她往往伤怀,这次却异常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我所在的部队隶属第三区块,灾难后被困在一座避难基地里,后来克拉肯入侵,队长带上其他所有人殿后,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让我负责引导撤离。”
“面对基地里那么多普通民众,我无法报上自己的真实年龄和实际身份。如果知道驻地部队只剩下一个实习的学生能领头,他们定然会因此产生不信任。但我只想着,绝不能那样的情绪在基地蔓延。活下来的是我……只剩我了,我必须要做到,他们本能做的事情。”
她倏地松开手,银色军牌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这串轻响里,祁灵的声音很坦荡,“所以我决定瞒过所有人,在莫顿作为‘队长’的时候,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的确做到了。若论资历,行动队里有大把人能够替她,但至少在我加入队伍后所见,没有任何人对祁灵的能力和队长的位置产生疑问。就结果而言,这是个似乎都被本人遗忘的、无伤大雅的谎言,但是将其执行到底需要多大的决心,恐怕只有她才知道——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何弥涅尔瓦独独选择招揽了她。
“如果没有你,这支队伍也不会存在。”我说,“谢谢你,祁队长,那个时候救了我和宣黎,还有其他的很多人。你是正确的。”
祁灵错开眼神,露出了不大自然的表情,“……不,那是我该做的。”她嘟囔着说,这会儿的神情倒是能看出来一点少年气,片刻后竖起眉毛,再次提醒我:“别再叫我‘队长’了!”
说完,她拿起弥涅尔瓦刚刚泡的一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她没再提起之前说的“规定”,大概是因为她意识到我们的立场半斤八两,都算不得正规人员。她的表情有一段时间变得比较迷惑——我猜她是在思考,为什么管理部门的大人物会同时招揽一个非作战人员的普通人和未满二十周岁的军校学生。
弥涅尔瓦始终笑吟吟地聆听着,看上去对祁灵十分喜欢,也十分的满意,“你的队长一定也为你感到骄傲,祁灵小姐。”
倾吐完心声后,祁灵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她看向黑衣的监察官,却微微摇了摇头,“……如果现在再见到队长,或许他会那么想。但那时候,他只是反对让我参与作战而已,他觉得我一定没法从殿后作战里活下来,又或许,那本来就是有去无回的战役。”她说,“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问:“是什么?”
祁灵说:“‘滚。’——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喝完一杯茶后,话题终于回到了任务上。
舱体在空中平稳地推行,弥涅尔瓦按下窗边的按钮,让虚拟遮挡的色块从窗底蔓延到顶端,将舱内笼罩在温和昏暗的能源灯光中。随后他摘了眼镜,打开终端投影,开始说起这项任务的详细内容。
“任务坐标位于秦方城边境一片曾被克拉肯攻破,后又被镇压的区块,第十四区‘蟠龙街’。入侵发生在五个月前,那里名义上在进行灾后重建行动,但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实际上已经是一片无人造访的废弃区块。”他说,“如果日后秦方城落到莫顿城的境地,这里会成为第一片‘隔离区’。”
“城市管理局要清扫边境线可能残留的克拉肯,每周都对它进行例行筛查——但从三周前开始,派遣过去的筛查人员每天都会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
祁灵问:“什么声音?”
弥涅尔瓦竖起一根手指,像是悄悄在说一个鬼故事,“歌曲的声音。”
我和祁灵俱是一怔。
“歌声,奏曲声,什么都有。据知情者所说,凡是有歌词的,都是扭曲断续的电流般的声音,乐曲则都是失了调的、奇怪的旋律。”
“不会是人在搞鬼吗?”我说。
“唔,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但应该不是。”弥涅尔瓦说,“每周例行筛查的夜晚,同一个时间出现。昨天已经是第三次了,有人在现场拍下了影像,可惜只有一张,但总比没有的好。”
他抬了一下手,那道影像就在舱内浮现:废弃的灰色楼房外,一块蜿蜒而绵长的模糊黑点,一旁垂下一片在月下鼓动的、如同枝条般的影子。
显然,这不是某个人类的恶作剧。
“巨大的蛇影。”弥涅尔瓦说,“目击者说,他与蛇的眼睛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