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58)

2026-01-06

  “咳,连晟。”弥涅尔瓦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看了看他,实话说道:“不是不相信,但全盘交托,现在还有点难。”

  弥涅尔瓦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塌了,“好吧,好吧,可以理解……我们才认识一天。”他呼了一口气,金色的眼底看着有些受伤,“那我要怎么证明呢?”

  我沉默了。这是没法证明的,我更没有立场劝祁灵放弃参与行动。她是个有目标的人,在监察官面前的表现对她来说同样重要。最后,弥涅尔瓦给了许多保证,一口承诺如果出现意外,他会用尽手段,优先负责把祁灵带出去。

  “她如果看见了——”我说,“没关系吗?”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先不要说。”他轻缓地说,“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好。如果顺利,‘方舟策略’的保密名单上又能增加一个名字了。”

  废楼里十分安静。往前走了一阵,却没那么阴暗了。我仰起脸,在天顶的斜上方瞧见了一个大洞,若隐若现透出月光。从下往上看,这幅景象颇有些熟悉,片刻后我回想起来,那个目击者拍摄的影像大概也是这个角度。

  我眯起眼睛,张开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拢。

  掌中只盛了幽幽的月光。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据前三周的筛查人员报告,那个诡异的音乐室几乎每次都是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昨日的目击者称,看见那片巨大的影子是在出现乐声的后几分钟。来过这里的筛查人员还记得大致的方位,但据说已经吓破了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我们在能够看见天顶破洞的位置停下,弥涅尔瓦开始脱他的黑手套。我站定脚步,一边留意着时间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秦方城提供了充沛的武器,除了基本的防护,各类兵器应有尽有。我左右犹豫,觉得这些精良的兵器实在难以在我手中发挥很大价值,最后要了一个防护面罩。因为脸上受伤最麻烦。

  喀拉——一声轻响,我回过头,看见祁灵架起了发射器。

  “如果出现了,直接把它打下来?”她说。

  “哎呀,别着急。”弥涅尔瓦说,“先等一等。”

  四下无声,迟迟没有动静。我等了几秒,拿出终端,犹豫了几秒,缓缓移动手指,再次打开了音乐论坛。

  七点五十七分。

  [正在搜索……‘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七点五十八分。

  [叮咚!已查询到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音乐人<阿莱汀>,距离您小于50米。]

  “……等等,弥涅尔瓦……”

  我瞳孔一缩,话语未竟,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串“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源快速移动,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方——墙体正在开裂,灰色的墙皮像是落了壳的鸡蛋簌簌落地,它的表皮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寸寸向上爬去。

  咔嚓!

  弥涅尔瓦转了一下光源,轻轻地说:“等等,有东西。”

  他把光源打在了头顶,几是乎同一时刻,天顶上也开始窸窸窣窣的落灰。我仰起头,视线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密密匝匝的一片殷红的手脚。

  这一刻,我感到一股恶寒——如果那些东西也能被称之为我的“同类”,那我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和弥涅尔瓦他们彻底切断关系。瞬息之间,那些密匝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就回到了墙中的裂缝里,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不止墙壁在震动,脚下也是。光源投射的瞬间弥涅尔瓦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紧接着他打了个手势,我们当即拔腿就跑,一路往上,直到震动停歇,我站住脚步,和祁灵对上视线,她的表情告诉我,刚刚看见的都是真的。

  “不是……蛇。”她用压抑着反胃的声音说,“是那东西。”

  “对,刚刚的……”我喘了口气,“不是乐声。”

  那些扭曲而无规律的肢体,毫无疑问,那只是单纯的怪物,兽类的克拉肯——还好不是那位“同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松了口气,看向黑衣的监察官,目光紧接着往下,在他掌中瞧见了一道黏连的猩红。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那东西就被碾成灰烬。

  弥涅尔瓦仰起头,金色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天顶开洞的地方,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楼外。

  “哎,这可有点麻烦了。”他说。

  咔擦。

  又是一声裂响。

  没等我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附近围绕着墙体的裂响剧烈摇晃起来,那声音几乎像是在流动,由近到远,一直蔓延到天顶,“哗啦——”紧接着,打破了上方楼层的窗户。弥涅尔瓦留下一句“你们待命”就飞身向上,眨眼间背影就没入了黑暗。

  往上的道路相当昏暗,并且遍布狼藉,我和祁灵跌跌撞撞地跟着上去了几层,最后由于脚下差点踩空,不得不在四楼的平台停下。监察官的身影早就不知道去了哪,祁灵呆呆地望着上方,猛地说:“他刚刚上去都没打光。”

  何止如此,他甚至是空手上去的。如果我是祁灵,估计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站定没过几秒,上方的楼层就传来更为激烈的碎裂声响,紧接着,整座楼都开始震动。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站在战场下面却没有直面天灾的恐慌——实话说,比起弥涅尔瓦的安危,我打心底更加担心他会不会拆掉这栋楼。

  祁灵紧紧抓着发射器,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开裂的墙壁,神情间几乎有些混乱了,“我们该上去。”

  “长官说了要待命。”我按住她,“我们不能再往上走了,这栋楼很危险。”

  “这太奇怪了!”祁灵抓着头发,低低地叫起来,“这是克拉肯!我们不是只是来做标记的吗?外援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就一个人上去了?这是在送死!”

  她说得都对。但前提是,弥涅尔瓦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同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我应该展现出与她相似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沉默。祁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想抓着我的衣领疯狂摇晃,“为什么?你难道觉得这正常吗?!——”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我倏地抬起头。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你听见了吗?”

  祁灵的呼吸都静止了,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歌声。”

  僵硬的旋律,古怪的歌词,但更奇怪的是,它让我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我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在昏暗的平台凝固了几秒,直到它再次响起。

  ——“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大鱼,小鱼,虾米。”

  祁灵用气音说:“不是人声。”

  但那也不是克拉肯的魔音。听着就像是……

  祁灵轻声说:“电子合成音。”

  不知从何时起,上层的震动消失了。那悠长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还在继续,重复一字不差的歌词。第三次响起时,祁灵转过身子,往上层的一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用口型对我说:离得不远,在那里。

  来到这里之前,我内心深处就抱有一丝希望:最好不用亲自面对那个待在废楼里作词作曲的奇怪的同类,但看见祁灵的态度,我就知道这无法实现了。祁灵站起身,我紧随而上,跟着她循着声源的方向一路小跑。

  踏上五层的平台时,这一遍的歌曲刚刚结束,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旋即我瞧见满地狼藉,桌椅和碎裂的砖瓦被挤到了墙壁四角的边缘,正中一大块蒙着一层黑漆漆的布,堆满了许多看不明白的器材,五颜六色的电线交缠着一路蜿蜒到楼梯上。

  五层上方的天花板也是破损的,皎白的月光借着洞口洒下。我俯下身,借着光辉在地面垂落的电线上试探着一捻,“祁灵,这是不是有点像连接主机的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