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59)

2026-01-06

  半晌没有听见应答。我转过头,祁灵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墙壁,手里的光源慢慢地下移。

  “……连晟。”她喃喃地说,“制造出那个声音的……我们的任务目标……真的是怪物吗?”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倏地一震。

  ——乐谱。

  墙壁上刻着的,赫然是乐谱的纹路。我退后一步,调转光源,在四面墙上都看见了不同的乐谱的纹路。满满当当,几乎削去一层墙皮。我余光瞥见了什么,紧接着把光源打向天花板,顿时头皮发麻,再低头一看脚下,坑坑洼洼,全都是不同的纹路。竟然全都刻满了!

  我目瞪口呆,汗一下子毛从头冒到了脚,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祁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片刻后她猛地跳起来,“这一定是个人!”她努力说服自己,“是人类……在这里,也许是被困住了。或者是误报,这层楼的机器出现了什么问题……”

  啪嗒。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低下头,看见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血淋淋的影子从上方的破洞坠落,砸在了五层和六层联通的天顶之间。原本只是开了个口的天顶撑住了那团巨物,但只过一秒就轰然塌陷。霎时间碎石翻飞,整层楼的玻璃崩裂,暴雨般飞射出去。

  我被这冲击掀得一个趔趄,睁眼就对上了那团巨物,它的躯壳已经四分五裂,几乎把五层的地面也砸穿了,几十只猩红的小手扒住裂缝,缓缓要从裂口里爬出来。猛然间对上它,我心中的震惊大于恐惧——听见上方的楼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恐惧瞬间碾压了震惊。

  “祁灵!”我低头躲过头顶的碎石,吼道,“我们直接下去!快走!!”

  狼藉的五层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我疯狂寻找祁灵的影子,一转头,忽然看见正中的那团蒙着的黑布散开了——就像一片影子,在月光照来的时候静静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我猛地意识到:那不是一条黑布。

  月光下,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我愣愣地看着它,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那是一个人。

  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

  那只从天而降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影子,将血色的手臂拉得极长,向前伸去。轰隆一声响,祁灵越过横断的落石跳到我面前,随后她瞳孔一缩,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影。她反应极快,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就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形转动眼珠,与我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银色的,竖缝般的眼睛。

  “趴下——!!”

  在祁灵飞扑上前的时候,那对瞳孔轻微地一缩。

  我冲上前去,但已经来不及拉住她。祁灵拉住了发射栓,她也许是想在奔上前的同时轰开那只怪物的触肢,但在她踩上那片空地的瞬间,地面骤然崩塌了。

  四层的楼梯节节崩裂,发出了可怕的巨响。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紧跟着就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下到了三层,然后是二层,等踏上一层的地面时我后背爬满了冷汗,看着那个贯穿四层楼的大洞呆了几秒,猛地停下了脚步。

 

 

第94章 阿莱汀

  我看见了祁灵,还有另一个雪白的生物悬在空中。

  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生物——这一刻我恍惚地想。它通体纯白,上半部分长着与人类上半身无异的躯壳,银白的头发和眼珠,无比符合普世审美的,雌雄莫辨的人类脸孔;下半部分则盘踞着三条分叉的巨尾,银色的鳞片上缀着剔透的光华,随着它轻微的起伏波光粼粼地滚动着,像一面镜子似的湖泊。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可怕的美丽。

  这只半人半蛇的生物用两条尾巴分别勾住了二层和三层的柱子,将它庞大的躯体斜悬在半空。而它的第三条尾巴则卷住了祁灵,像是接住了下落之人的一张网,也像正在缓慢绞杀猎物的巨蟒。被卷住的祁灵在半空一动不动,僵硬得就像真正的猎物,如果不是还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被杀死了。

  “祁……”

  半人半蛇的生物将半身前倾,缓缓将祁灵托卷到身前。我一下子咬住舌头,不敢出声,也不敢妄动。好消息是,它似乎并没有关注到我,而是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面前的祁灵;坏消息是,它看上去真的马上要把祁灵吃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弥涅尔瓦到底去哪了?!

  在我内心疯狂呼唤不见踪影的监察官的时候,那个纯白的生物凑近了祁灵的脸庞,张开嘴巴,吐出了长长的信子。这一刻,祁灵的呼吸声都静止了,情急之下,我趔趄着往前,脱口而出:

  “——你是‘阿莱汀’吗?”

  对方缓缓转过脑袋。

  “嘶嘶”,蛇信被它收回口中。纯白的生物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向我投来注视。

  我第二次对上了那双不同于人类的眼睛。那确实是一双相当美丽的眼珠,就像两颗玲珑晶莹的石子,也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头一般,其中没有盛放任何感情。对视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不同于在废城所见的那些全心杀戮的怪物,这个生物似乎能够懂得人类的言语,但它也不是弥涅尔瓦和勒托那样完全被人类同化的克拉肯。我的目光移到它庞大的下半身,一半是彻底异化的怪物,一半是近乎完美的美丽人形。

  这……难道就是弥涅尔瓦说的“遇到了麻烦”的同类吗?

  看上去它才是会制造麻烦的那个。

  我没有时间再作思考,在那个半人蛇的生物又更多动作之前,我上前一步,“阿莱汀!”

  终端锁定的“附近”音乐人只有一个,登录的名字是“阿莱汀”。纯白的生物沉默着,在这种时候,沉默的注视就相当于回应——至少说明它确实听懂了。

  我吸了口气,接着一刻不停地说下去,“你是秦方城的音乐人……对吧?我在‘音乐论坛’上听见了你谱的歌曲……‘海里有什么?’……是吗?”我一边从脑海中调出不久前听见的歌曲,一边缓缓地哼唱起来,“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珊瑚,贝壳,海草……”

  它转过了整个脑袋,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似乎在专注地听着我临场发挥唱的歌。我一边哼唱,一边慢慢地靠近它。伴着自己哼出的歌声,我忽然想起来,曾经确实是听过这首歌的。在莫顿城的避难所待的最后一天,宣黎化身的怪物把我的房间砸穿之前,那天早上,“音乐论坛”弹出了一首无名的歌,反反复复的一个调。

  古怪,渗人,又莫名其妙的一首歌。

  就是这家伙的作品啊!

  走到沐浴月光的地方时,上方响起“啪嗒”一声。这也是似曾相识的动静——提示我似乎忘记了什么,我下意识抬起头,在上方堆砌的碎石间看见了一抹沉沉的红色。几十只殷红的手从废墟缝隙里渗出来,像是血液,“嗒嗒”滴在纯白生物蜿蜒在半空的巨大尾巴上。

  我唱不下去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只纯白的生物忽然侧过上半身,它转身的瞬间,苍白的脖颈上似乎闪过一道丝线般的光,紧接着消失不见。黑暗中扬起沙沙的轻响,又一条粗长的蛇尾从阴影中垂下——原来它有四条尾巴!阴影中的第四条蛇尾闪电般窜出,旋即以一个非常紧密的姿态环住了坠落的红色克拉肯,然后一圈圈缠绕,收紧,被禁锢的怪物甚至无法造成它的一丝颤抖,直到——“啪!”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看见大把殷红的黏液喷射在废墟的每一片空隙上。

  半空中,巨大的蛇尾还在缓缓收紧,鳞片上泛着一层鲜艳的红光。那只血红的克拉肯已经被碾成了一滩黏液,无数酷肖人类的断肢从鳞片摩擦的空隙中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发出不同寻常的震动。我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纯白的生物随意地甩掉尾巴上的血渍,又翘起了另外两条尾巴尖,一种巨大的危险预感逼近了。我颤抖着说:“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