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喀嚓喀嚓。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半人半蛇的生物碾碎那只克拉肯的同时牵动了这栋危楼的最后一根弦,霎时间,墙壁和承重柱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而罪魁祸首,那个在墙壁上刻满乐谱、现在抓住我的同伴不松尾巴的家伙,居然还在像荡秋千一样用两条尾巴无知无觉地悬在空中!
楼要塌了!
就在这个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放松。】
前一刻还毫无动作、将尾巴牢牢嵌入墙壁中的纯白生物忽然失去了力气,四条尾巴和半个人身都软倒了,如同一团巨大的烂泥,蛇尾从三层缓缓地往下滑。听见这声魔音,我顿时也大叫起来,一半是感觉到了希望,一半是愤怒,“弥涅尔瓦!!”
他消失的几分钟,我简直是度秒如年。黑衣的监察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竟然直接站在了那只纯白生物的蛇尾上。蛇尾马上就缠住了他的身体,但几秒后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弥涅尔瓦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那只纯白无瑕的生物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回望他,那对近乎透明的眼珠第一次浮现出了困惑,缠住祁灵的那条尾巴终于松开了。
弥涅尔瓦足下一点,闪身接住祁灵。与此同时,生有四条巨大蛇尾的纯白生物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轰隆隆!!
可想而知,它的冲击力是导弹级的。大地一瞬震颤,旋即崩裂成无数段崎岖的裂缝,我被掀得翻了个跟头,借由随身的装备扎在地里才没直接飞出去。等站稳了,我脑袋里还在眩晕,下意识就要大叫快跑楼要塌了!随后在一旁听见弥涅尔瓦毫不急切的声音,“祁灵小姐,你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还不跑吗?
半人半蛇的生物躺在楼底的巨坑里,还在试图支起下半身。我马上察觉了奇怪,一抬头,却见前一秒被压得弯折、行将倒塌的墙壁和承重柱像是时间倒退一般直了回去。我看得呆了,狠狠揉了把脸,定睛再看,发现墙壁和楼梯上的裂隙还在,只是这会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不断发出碎石相依的咯咯声。有许多丝线般的东西穿梭在大楼的裂口中,楼梯的缝隙里,纤细而密匝,闪烁着天顶漏下的月光。
是它们把岌岌可危的楼房推了回去,地面的震颤停止后,那些丝线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裂隙中退下,有规律地起伏着,回到了地面。弥涅尔瓦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它们就从他脖颈的裂口和乌黑的袖口下钻了进去,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
这是什么能力?
黑衣的监察官歪了一下脖子,那道裂口也消失不见,他轻手轻脚地扶着祁灵慢慢站了起来。来不及为眼前发生的事情震惊,我知道楼内暂时安全了,忙不迭地废墟里站起来朝他们跑去,“祁灵!”
跑到跟前的时候,祁灵已经被弥涅尔瓦扶着站了起来。谢天谢地,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方才被那条蛇尾卷着,也只是让鳞片擦破了外衣。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色已经完全混乱了,我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来。有那么一会儿,祁灵颤动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隔着一段距离,她望着那只陷在坑里的、半人半蛇的生物,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她说,“不是人类,是吧?”
不等回应,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是怪物……吗?乐谱——”
祁灵还记得刻满五层的乐谱。在回想的那一刻,她的面颊抽搐了一下,无法理解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她不断地望向那个生物,显然已经无法用现有的逻辑进行自洽了。从普世的观点来看,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具备“杀戮人类”以外的目的,它们不会思考,没可能编曲作歌,更不会抓住一个人类却没有马上杀死。
对从未直面这些的人来说,这一切完全是颠覆性的。
我仿佛能听见祁灵的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半人半蛇的纯白生物又开始了动作,它从开裂的地面上支起人类的上半身,垂着长长的银发,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那双银色的眼睛无喜无悲,就像两颗真正的石头那样,一边无规律地转动一边打量我们。听见它的动静,祁灵浑身一震,反射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脚下一歪,嘶的倒抽了一口气。
我立马扶住她的肩膀,蹲下身看去,瞧见她的脚踝肿了一块。这不是特别严重的伤势,但祁灵像是被疼痛激得刚刚回过神,先前被蛇尾缠住的遭遇化作恐惧,终于在她眼中浮现。她整个人流淌过一阵战栗,抱住双臂剧烈地发起抖来。
弥涅尔瓦轻声对我说:“武装队来了。你先带她出去。”
说完,他向那只纯白的生物走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打心底觉得祁灵现在不适合继续接收更多的情报。我扶起步伐不稳的前任队长,却惊讶地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纯白生物所在的地方,脸上的恐惧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解开迷惑的冲动。
弥涅尔瓦之前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强。
果然如此。
“……祁灵。”我托着她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先走吧。”
我搀扶着她,趔趔趄趄地往楼外走去。远方响起了武装队的鸣笛声,一声比一声近。在他们赶来之前,我听见了身后的一声低语。
【——睡吧。】
大约五分钟后,我把脚踝受伤的祁灵送到了基地的医疗舱,和武装队的人完成了交接。前往大楼支援的队伍很快传来音讯,称先遣队已经排除了威胁,并回收了克拉肯的部分样本,要将它紧急送到城内的研究所,也许能赶在残骸消失前做一部分研究。回收队匆匆离开时我看了一眼,存储的隔离罐漂浮着红色的物质,于是知道,只有那一只克拉肯被发现了。
关于那只纯白的生物,武装队的人都没有提起,想来是弥涅尔瓦之后做了什么,让他们认定红色的克拉肯就是大楼里怪声的元凶。我在临时基地等了又等,听见监察官回来的消息就赶了出去,在外面就瞧见那架载着我们过来的飞行舱——不出意外,那里面应该已经多了一个大家伙了。我一肚子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就推门而入,开口就问:
“弥涅尔瓦,刚刚在楼里你——”
话音未落,舱内七八个人齐刷刷朝我看来。看衣服打扮都是“方舟策略”的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我,“你是支援队的人吧。刚刚的任务怎么了?”
“……”
投影闪烁着,弥涅尔瓦似乎正在做任务汇报,见状对我摊了一下手。我愣了几秒,飞快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退出了舱体。过了快二十分钟,那一行人才出来,我早就等不及了,见状立即返回,在舱门谨慎地听了听动静,又敲了敲门,听见回应后才进去。
一进门,我就说:“那个同类呢?”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下,“在下面。已经回收了,一切顺利。”
“刚才的是什么人?”
“主城的精英部队,恰好在附近,就来看看情况。”
“精英……”我倒吸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吗?地下的事情。”
“不知道。”弥涅尔瓦说,“只是我的终端放在这儿了,就索性在这里做汇报啦。”
“它就在地下??那你还……”
我一时不知道单单是他这么无所畏惧,还是这就是管理部门一贯的作风,前一刻推门而入时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其他人带进这座“托运克拉肯的”飞行舱里。弥涅尔瓦看出了我的顾虑,“别担心,不会被发现的。”
“……可能需要适应的是我吧。”我喃喃地说,忽然反应过来,“那家伙这么大一个,怎么塞进去的?”
片刻后,我在飞行舱的下层见到了那只纯白的生物。
“大部分同类都拥有一个基本的人形,在回收的时候,也会让它们保持人的形态待在这里。”黑衣的监察官说,“跟着你的那个小家伙算是个例外,他一上来就很讨厌我们,一直保持着拟态。他当时核心受损,我也不好强制他变回去。但还好回收的基地附近就有,我们临时调来一座扩容舱体,才把他塞了进去。不然就得走空路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