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66)

2026-01-06

  他话语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于见到同类的死亡,让我不住地看了他一眼。黑衣的监察官垂下眼,金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手掌,“目前为止,没有谁能在那只克拉肯的操控下同时维持理智与存活。它的血肉连接着本体的神经和生物波,接连三个月,连续不断地传输‘死亡’的指令。”

  他屈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叩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这时我才注意到,一截残破的触须躺在他掌中,轻微的起伏着,“那只克拉肯的命令并不是绝对的,所以多丽活到了现在;但它一定是压倒性的,所以将她变成了这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主城特批,允许她在可行范围内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所以她来见了我。”我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多丽监察官说,她想读取我的记忆。”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缩,我意识到,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偏过头,垂下手,片刻后静静地说:“……啊。是这样。”

  “你同意了吗?”他说。

  “是的。”我答道。

  “啊……”弥涅尔瓦又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抱歉……谢谢你。”

  话音落下,那截残破的触须向下落去,却并未坠地或消散,而是滑落在他的腕间,几条细腻的丝线从他手腕的裂缝中探出,将触须纳进体内,旋即阖上。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弥涅尔瓦轻轻握了握拳头,换了个姿势站定,这一刻,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伤怀,在那张总是扬着笑的脸上无疑是鲜明的。没等我看清楚,那神情就一闪而过了。

  “这是多丽身上最大的一块骨头,不过现在已经缩成触须了。借助它,我能知道她的状况。”弥涅尔瓦轻轻地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去,也许那个节点我不在现场,但这样至少能够知道,我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消逝。无论那一刻我在做什么,我都会停下,为她送别。”

  “……”

  同伴的将死,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我看着难得沉默的弥涅尔瓦,心想今天也许不该再问下去了。我斟酌着话语,想着开口与他告别,紧接着却听黑衣的监察官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忽然啪的一下转过脸,瞬间换上一副真切的、相当“弥涅尔瓦式”的笑脸。

  “——好了,不说这些。连晟,先祝贺你一天速通入城审查!我听说了你的评价,非常不错,真好!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

  “别在意,也别拘谨。”弥涅尔瓦似乎看出了我的踌躇,反过来宽慰我说,“什么都能问。如果是关于审查的,可能得等多丽清醒之后再打听了。”说着,他打开手腕的裂口,将那截气息奄奄的触须轻轻捻了出来——我蓦地发现那上面还长着一颗微小的、闭合的眼珠。“她状态好的时候,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说话噢。”

  “不用!让她继续休息吧。拜托。”

  我捂住脸,别过脑袋,好一会儿才压下疯狂抽搐的嘴角,心中第无数次升起对“同类”这个概念的狐疑。每当我对现状进一步接受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超乎想象的行为,让我不得不再进一步的接受。

  片刻后,我放下手,看向弥涅尔瓦。我的疑惑真的不少,如果从时间线来排序,问题应该由“你早点怎么没告诉我是这样的三道审查?”这样的疑问开始。……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关于主城的方针,还是关于我的未来。但这一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依然是不久前所见的同类克拉肯在轮椅上的模样,还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多丽。

  初次见面的监察官,温柔的同类。

  你在将死之时,通过读取我的记忆,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

  “弥涅尔瓦,”我问,“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妈妈’?”

  “是多丽说的吗?”他反问。

  “是。如果你介意……”

  “没关系。”弥涅尔瓦说,“我们不避讳谈论同类的死亡,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随意讨论。”他微微眯了眯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不赞同的表情,“啊……当然。我明白,你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多丽才会想要见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是‘特殊样本’。”他说,“这并非是说身体机能或是种族概念的不同,而是因为,你有养育你的母亲和父亲。你有一个具体的‘起源’。”

  我想起多丽的话,“克拉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源头。多丽监察官想要见证它。”

  “是的,多丽在其中尤为执着。她是我见过最想接近真相的同类。”弥涅尔瓦垂下眼,“但我想,凡是有智慧的生物,大都是同样的。只不过,我们这样的生物想寻找的起源更为遥远。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母亲?我的答案是:在渴望起源的时候。”

  “对人类而言,个人的起源是母亲,而克拉肯并不存在生物意义上的母亲,我们只知道自己诞生的起始点在金骨滩。但那不是起源——迄今为止所有记载的、能够沟通的克拉肯中,只有你,拥有一个具体的起源,那就是那位珅白,生产了你的母亲。而她也我们中是唯一一个做了母亲的,”他说,“她自己就是一个起源。”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转过弯来,“多丽借由读取我的记忆,感知到了珅白作为‘起源’的存在?”

  “是的。”

  “她想见证起源……”我思索着说,“这听上去,是想找到自己的母亲。”

  弥涅尔瓦顿了一下,轻声说道:“也可以这么说吧。就像失意的人类寻找记忆一样,大多数智类克拉肯也在寻找一个源头……或者说,诞生的意义。”

  我看向他,“你也是吗?”

  “我么?”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又一下。“当然有一部分是的,类似于我们这样的生物的本能。但我大概很难对无法真实触碰的东西产生很大的追求。”他虚虚地握了一下拳头,低语道,“就算知道,也无法抓在手里,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况且——”

  “真相未必就是喜悦的。”

  弥涅尔瓦又笑了,这是释怀的笑,好像他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他放下手,语气轻快地说:“现在这样就好了。”

  随后,我又问了他许多事情,其中包括宣黎之后的处境。那个小家伙显然没有给主城方面的人员留下一个好印象,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审查时处处询问他是否存在威胁。我祈祷自己今天的回答能帮宣黎挽救一点信誉,弥涅尔瓦听了,笑呵呵地安慰我不要担心,说是主城已经有了结论,宣黎后面的方向已经大概定下来了。

  他的用词让我神经紧张,“他没有选择权吗?”

  弥涅尔瓦说:“很遗憾,暂时恐怕不行——别这么焦虑。你想想,假如你是一个老师,你能够让一个完全没有经历过教育的孩子直接进入社会吗?他也是一样的。等时候到了,他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试图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觉得很难完全理解,“我不是老师。”

  “的确。你不是老师,是父母。”弥涅尔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表示很理解,“哎,难免操心,我明白的。”

  我无言以对,感觉自己完全适应了这个称呼,“那请问他以后的老师是?”

  黑衣的监察官弯起眼睛,对自己竖起一根手指。

  “是我哦。”他笑眯眯地说。

  “……弥涅尔瓦老师,请多关照他。”

  这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弥涅尔瓦之前说,我最好提前想想,之后该何去何从;审查的时候,多丽说,珅白达成的某项合作换取了我自由的选择,我可以选择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也可以去做智类克拉肯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