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度过了如普通人一般的二十四年,这是珅白留下的东西。
她让我自己去选。
但事到如今……我已经知晓这么多内情,哪怕我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类,也不可能完全抽身。我想,对我而言,普通的生活在克拉肯攻陷莫顿城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可能继续了。
不,也许更早。
珅白诞下我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次日中午。
我离开“第六中心城”的监测站,正式踏上了主城龙威的领土。
与其他大多数城市不同,这里没有部署军队和基地,但我知道,踏入此地的瞬间,就有无数只最高技术的天眼投来视线。穿过外来人员的检测通道,在阳光铺洒的地面踏下第一步时,我仿佛听见了脚下传来齿轮转动的一声清脆响声。
抬头望去,迎面便是仅在新闻中看过的边境广场,正中赫然是龙威的象征之一、那座大名鼎鼎的“机械心脏”雕像。每隔十五分钟,便有一声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巨大的雕像中响起,“机械心脏”的外形同时鼓动,像是真正的血肉器官般跳动一瞬。
雕像的下方有一行字,少见的雕刻技术而非投影——
“拯救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主城龙威,如今的象征就是“方舟策略”。它早已不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而是全境的心脏,一座巨大的核心堡垒。
我跟着带路的主城人员,来到了他们之前安排好的住处:一家市中心的酒店(居然不是基地)。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住过正常人生活的房子了。来到这里,我心中更多是新奇,一路上不住地打量周围的人群和建筑,并暗暗记住了几家看着不错的餐厅。弥涅尔瓦说之后几天都没什么安排,我在主城正常活动就好,我打算找个时间约虞尧出来吃饭——想到这里,倒还真有点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是过了。到了酒店,我慢悠悠地连上主城的网络,正准备和同伴们报个平安,打开终端,眼前倏地蹦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陌生人[程]的联络申请。”
“[连晟,我收到了你从莫顿归还的消息。很高兴你还活着。听说你今日将抵达龙威,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吧。——程韵。]”
我的目光落在消息末尾的名字上,微微一怔。
第98章 母辈的故事
程韵,我记得这个名字。
我爸的前一个工作单位有许多关系良好的同事,在他离职后依然保持了一定的来往,程韵就是其中之一。印象里,她是个严肃的女性,脸上总是没带什么表情,我爸偶尔提起,调侃地说她“对工作太热忱了,让人害怕”。除此之外,程韵还有个比我小六岁的儿子,相当淘气,据说把附近所有的同龄小孩都惹哭过,从此只敢让大孩子和他玩。
那个小男孩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程韵和她丈夫曾经带着他来我家拜访过几次。因为我爸前工作单位的特殊性,每次他的前同僚上门拜访,珅白都不在家。大多数时候我跟着她走,偶尔有带着孩子的上门,我就会带他们一起玩。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回忆里的画面都是蜜糖的金色,如今想起来连烦恼的事情都显得平凡而可爱。直到再后来,珅白离开之后,那些人就都没再出现了。程韵也是同样,听说她之后被调到主城工作,步步高升,逢年过节会发来祝贺的联络。
对于这位女性,我印象深刻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多年前她最后一次带着儿子上门拜访,那个小孩喝牛奶的时候呛到,满地打滚,哇哇大哭地吐了我一身。程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语气很严肃地让他给我道歉。
当时,我觉得那个小孩有点可怜。
另一件事,则是因为我爸在我去莫顿上大学之前交代过的事情里提到过她。他说,他已经和之前的工作切断了所有联系,也不打算再恢复任何关系,如果以后有过去的同僚问起他的事情,让我帮他打消他们的念头。
“特别是程韵。”
那个与我八分相似的男人说。他的眼底遍布血丝,细纹爬上了曾经意气风发的眼角,那副疲惫的模样我一直记到今天,“早晚的事情。她一定会问的。”他相当笃定,冷漠地说,“因为,她对这份工作实在太热忱了。”
关于程韵的事情,大致就是这些了。
出于我爸拒绝的态度,不与那些同僚见面是最好的选择,但这就事实而言恐怕没这么容易。程韵能在我踏进龙威的一个小时内发来联络,说明她是知道部分情况的,而且凭借他们的情报网,查到我在哪个酒店恐怕也不难。收到那条联络申请后,我踌躇片刻,最后点击通过。程韵很快发来讯息,与我寒暄一阵,随后再次提及见面的事情。
我沉思片刻,打字回复她:我这几天都是空闲的。
程韵:那今天晚上如何?
我回复:可以。
既然早晚都要找上来,那不如早些解决,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我抱着快刀斩乱麻的心思做出了决定。与程韵敲定了见面时间后,我发去自己的地址,对方知道我初来乍到,于是提出将见面地点定在我所在的酒店的餐厅。一切确定后,我猛地想起自己的现状——还不知道管理部门方面会不会同意程韵这样的人与我见面。我马上联系了弥涅尔瓦,得到后者的回答:这样的事情不用特地说,你看着办就好。
这么说,就等于是许可了。我不由得感到遗憾。我不讨厌即将见到的这个人,因为对她实在没太多印象,但我爸后来对他的前工作单位相当反感,而程韵又是“对工作十分热忱”——尽管他们保持联络多年,但这完全是天差地别。这其中的经过和关联大概比克拉肯的分类还要错综复杂,光是想想,我都头疼,索性躺在酒店的床上扮演尸体。
过了片刻,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拨通了弥涅尔瓦的终端。
“不好意思,”我说,“你可以帮我查一下‘程韵’这个人的影像吗?”
我完全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晚上七点,我在酒店一楼的大厅对着影像一个个辨认人脸。
即将要迎接的是我爸的前同事,他曾经的后辈,一位颇有手腕的年长者,我的长辈。不论如何,我都得表现出基本的尊敬,至少不能不知道马上要见的人长什么样。
但话又说回来,程韵应该也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最后一次见她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我想,两个起码十年没见过的人一天之内决定见面,竟然谁都没有想起来给对方发送影像,也是奇了。……她不会现在也在对着影像识别人脸吧?
弥涅尔瓦查到的影像中,程韵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眉头压得很低,眼神凌厉,右眼下方有一颗痣。她面目轮廓清晰,应当很好辨认。在我低头对着终端发呆的时候,酒店大厅的工作人员忽然匆匆跑到我身边,对我说:“先生,一楼餐厅的预约包间里有位女士找您。”
看来没必要找了,我想。
推开包间房门,我怔了一下。
“……程韵女士?”
“你好。”对方抬起脸来,“好久不见了,连晟。”
——这由不得我不惊讶,出现在我面前的程韵与影像上的人物差别极大。面前的女性的鬓角星点落白,头发盘在脑后,只有下巴的轮廓还能看出与影像相似的轮廓,除此之外,全都不同。她的左眼蒙着一层黯淡的腹膜,一只机械义眼镶嵌在她略显空荡的右眼眶里,那颗眼下的痣消失了,眼眶附近的血管泛着极浅的蓝色。我认出来那是一整块人工皮肤,或许下方还连接着人工骨骼和肌肉。
“好久……不见。”我说,在上满菜肴的桌前坐下。包间的门静静阖上,眨眼间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抬起眼,旋即发现面前的人没有右边的耳朵,右半边的肩胛骨也凹下去一块,似乎少了一块骨头。
程韵对上我的视线,在右耳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只伤到了外耳,不影响听力,我就没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