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68)

2026-01-06

  “……抱歉。”我盯住面前的水杯,在倒影中看见自己因为震惊而颤动的瞳孔,我顺了几下呼吸才开口说:“久等了,程……女士。”

  “你以前叫我程阿姨。”她说。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没法马上对她唤出这个称呼,于是径直问道,“您发生了什么?”

  “三年前的事故,已经过去了。我只要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就能活着,现在很好,也能看得清你的脸。”程韵嘴角牵出一个微笑,云淡风轻地说,好像这些伤痕都是不值一提的意外,“不用顾忌我,连晟。你从那座废城走出来,想必困难得多。今天这顿我请你,先吃吧。”

  我们开始用餐。程韵态度平淡,但很健谈,很快就正常地聊了祁灵。她像个普通的长辈,问及我这么多年的经过,还有在莫顿的事情,又是如何来到主城的。我对这些内容早已打好腹稿,一一和她说了。谈及那座废城,她听得十分专注,表现出寻常的关怀和惊讶,末了说道:“我早有耳闻,但报导的内容远不及你们所经历的十分之一。你真是非常、非常不容易。”

  “您是看了新闻才知道我回来了的吗?”

  “一半是,”她说,“我有熟人在秦方城,听说前几天有人竟然敢对着主城的舱体丢终端——”

  我噎了一下,猛地喝了一大口水。

  “那条影像后来被撤了,但我看了一眼,觉得像是你。”程韵说,“再之后,你到‘第六中心城’的时候我收到了消息,确定了是你,连晟。”

  “……原来如此。”我说。

  那枚机械义眼嵌在程韵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让面前的年长者比我记忆中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庄严,沉稳,不露声色。余光中,有一件黑色的长摆衣挂在墙上,我低头的时候瞥了一眼,瞧见衣上胸口处别着一枚尖锐反光的银色徽章,上面有一行深色的纹路。熟悉的,陈旧的款式。我爸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他说过,徽章上的纹路是一行暗码,解读成文字,写作“精英部队”。

  准确来说,是主城现精英部队的前身之一,安保部门的精英行动队——通俗来说,就是受雇于主城的特工队——龙威境内负责维稳的影子。过去几十年间游走在境内各个城市之间,直到克拉肯登陆,主城对安保部门重新划分,其中一部分人员成为了如今的主城精英部队。

  二十多年前,连肃与程韵同隶属于精英行动队,后来他在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从此告别了这个工作单位。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程韵衣服上的徽章,距今至少也有二十余年的历史,精英部队的徽章款式换了起码三代。她今日将这件旧物带在身上,意义很明显:她并非是以长辈,而是以“连肃的同僚”这个身份来见我的。

  “我去年退下来了,”程韵带着点怀念地说,“现在只在后方做事,和你父亲当时一样。”

  ……不,我爸就干了两年后勤,然后就带着全家搬家了。

  我默默地吃了几口菜,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旋即想起方才的事情,抬眼望向她,“这么多年没见,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程韵淡淡地笑了,“你站在那里,就像二十年前的连肃。”

  她注视着我,机械义眼的瞳孔微微转动,像是由上而下的审视,“但你的眼睛,和他完全不像,应该是相当像你的母亲吧。可惜,直到她失踪前,我都没有见过她几面。”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撤掉盘子,又端上几盘新菜,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我放下餐具,清了清嗓子,“您这次找我,是想谈什么事情?”

  “我很高兴见到老朋友的孩子还活着。既然管理部门看中你的能力,那就有可能留你在主城。如果你要久留,有事都可以找我。”程韵两手交叠,叹了口气,“但我也很遗憾,依然没有打听到那位老朋友的消息。已经六年了。”

  “您是想问他的下落吗?”我说,“我不知道……”

  “确切来说,我是想知道连肃的想法。”她说,“你知道你的父亲在消失前做了什么吗?”

  我怔了怔,还没升起多少疑惑,她就接着说了下去。

  “六年前,连肃进入他本不可能踏进的机密存库,销毁了过去安保部门二十三年间的任务记录,并杀死了追寻他的四个精英特工,自此消失不见。证据不足,但我很熟悉那些痕迹,他曾经教导过我——作为我的前辈,所以我能看出来,就是他下的手。”

  程韵望向我,“是的,这是他做的事。”

  “但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连肃从来没有怨恨——话又说回来,生出怨恨的人应该是他。连肃只给我们留下了安保部门的一片狼藉和四具一击必杀的尸体,那些痕迹就像在宣泄怨恨,也可能是愤怒。”她轻轻地说,“没有人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他不是个疯子,如果说我们这样的人要犯下这样的事,那一定有缘由。”

  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义眼在干瘪的眼眶里静静地转动着。“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做了这一切后,他又去哪里了?”

  我足足愣了十秒。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父亲走之前做了这些。”

  “是这样啊。”她端详着我的神情,不置可否,慢慢地说,“倒也正常。这不是适合让孩子知道的事情。或许是同样出于这个原因吧,六年前,主城高层给出了压下消息的指示,没有追究,也没有人再见到连肃,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但现在,你长大了,并且回到了这里。”

  “……”

  我注视着面前的水杯,感觉一阵冷一阵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想来之前在监测站,问询时反复问及连肃的事情也是有原因的。我不可能知道我爸当年做每一件事的所想,而他也确实没有告诉我,之后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只知道他最终的目的。但如果只是那样,他不该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想到这里,我几乎有些恍惚了。

  程韵说:“你刚刚说,你父亲‘走’之前——而不是失踪。他对你提起过什么,是吗?”

  我回过神,的视线猛地上移。说多错多,说得就是刚刚。我无声地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他是在我去莫顿后的某一天消失的,消失前的最后一次联络,他说要出门散心。对我来说,他就是普通地离开,直到几日后收到消息,我才知道他失踪了。”

  “我父亲做出的那些事,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我说,“但很抱歉。”

  这是我最常用的说辞,大部分人到此为止,不会再问下去。毕竟无论如何,连肃已经消失了六年,打听一个社会意义上死亡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程韵垂下眼皮,淡淡地说:“是吗。”

  “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说完,她不再提问,开始继续用餐,接着换了个话题,“你在莫顿的那支队伍,有和他们继续联系么?”

  我心神不宁,缓慢地切了一块肉,“有的……分别前都存了联系方式。”

  “你们都是了不起的战士——许多新闻都在报导,诚然确实如此。”她开了一瓶酒,微微抿了一口,“但这支队伍的成功逃脱是不可复刻的,如果将来沦陷的城市里有人自发行动想要逃脱,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有很多人……很多人死了。”我轻声说。

  “但还是有人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她轻轻摇头,“无法复刻的奇迹。”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消息。莫顿武装部门的小队长柯特,大宗城派遣莫顿的精英莓,你们的队长……记得是侦查部门的队长。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金骨滩的遗孤。了不起,当然,你也是。”程韵说,“不过,达成你们的成功最重要的一环,我想少不了那位黑眼睛的年轻人,虞尧。”她说,“执行官,精英中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