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69)

2026-01-06

  我微微一怔,“您见过他?”

  程韵接着喝酒,微微笑了,露出了今日所见她脸上最生动的表情,“当然,我知道他。执行官里最年轻的一批,非常优秀,也非常执着的年轻人,主城的珍宝——和他的母亲一样。”

  我又是一怔。我想我的神情大概是茫然而迷惑,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浮现出了好奇,程韵从终端上拨出几页投影,落在我面前。她说:“我第一次参加安保部门的培训时,是她来给我们上的课。她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可能忘掉她。”

  几十年前,投影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这几页影像是模糊的,但依然能让我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丽之人。影像中的女人大概二三十岁,黑发黑眼,每一寸五官都像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投影记录了她微笑的一个瞬间,她微微弯起眼帘,一对眼珠黑得看不见一丝杂质,像是纯黑的镜子,只能映出观者哑然的模样。

  我也定住了。

  虞尧,就像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像。太像了。

  程韵轻声说:“一模一样,是不是?”

  我连喝三口水才收回心神,对着影像看了又看,发现他们还是有不少差别的。他们生了几乎相同的微微上挑的黑眼睛,但虞尧的下颌不如影像中的女人凌厉,眉眼则更为深邃,他不笑的时候,眼神总是冷的。他母亲则不同,抿着嘴角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在轻快的微笑,神情是悠然的,仿佛世上没什么能难倒她,她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于是我得出结论:“不,还是有点不同的。”

  程韵似乎没想到我还在看影像,一时间没接下去话。我回过神来,对她说:“您提到虞尧的母亲……她怎么了?”

  “边麟,她的名字。”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影像下方,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则新闻,“她是安保部门的指导老师,也是龙威最年轻的裁决官。三十年前,主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甚至可能成为龙威的下一任管理者候选人……无论如何,现在也都该是一个万事无忧的人生赢家。”

  “这个如果并没有发生。她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然后消失了。”

  她调出一张新的投影——【急报:“溶洞”探险队杳无音讯!】,下方有一行加粗的长长小字:“’溶洞‘探险队成员之一边麟,主城三十年来最出色的天才,自一年前从裁决官之位突然卸任后资助探险队,四十五天前发起深海探索,十天前起再无联络……”

  我看着这条旧新闻发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就见程韵正死死地盯着我,“边麟消失了,带着那支队伍的三十七名队员一起。这项探险计划随后被叫停,主城同时叫停了报导,甚至连‘溶洞’两个字都没有再出现过。这件事变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提起,没有人再妄图探索那些危险之地。”她语速很快,沉沉地说,“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你觉得相似吗?”

  “……”

  “我查过许多东西,但依然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理由。三十年前是这样,六年前也是。——是什么带走了我的老师,我的前辈和朋友?让他们义无反顾地从世界上蒸发?”她的机械义眼放大了瞳孔,微微颤动着,“他们都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边麟消失在金骨滩的海底,连肃只留下八具尸体,还有我查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最后,我没能找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只有一个怀疑:他和边麟去了一个地方。”

  我张了张口,没等说出话来,她就轻轻叩桌,说道:“连晟,你的父亲消失前告诉过你,他要做什么,是吗?”

  “……”

  没法瞒下去了。

  程韵显然知道了部分内情,如果再用我最常用的说辞,只能看出来敷衍,并让她确信我知道真相并且藏着不说。这会变得很麻烦……非常麻烦。我望着那页旧新闻的投影,过了良久,说道:“我……确实知道,一部分。”

  程韵一错不错地看着我,等待着。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这是真的。

  “但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是真的。

  “我父亲……”我说,“殉情了。”

  这也是真的。

  程韵愣住了。

  我看见她的义眼猛地放大,剧烈地颤动着。我缓缓地说:“我经过外来人员监测站时,里面的人也问过我父亲的事情。您可以去查他们的问询记录。”

  “……”

  “珅白……我母亲失踪后,我父亲就想去找她,十年来一直如此。但是我们都清楚,妈妈在一个没有人类能到达的地方。”我说,“把我抚养到成年后,我能感到他的愿望越发强烈。在我去莫顿之前,他曾在话语间提到过类似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明面上说过。我想,他应该是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但他也没有告诉我那之后做的事情,所以扯平了。”我看向她的眼睛,“我把这件事告诉您。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

  过了良久,程韵才喑哑地开口,“如果这是真的,你……没有尝试……阻止他么?”

  过了良久,我轻声说道:“我觉得他终于解脱了。”

  ——这都是真的。

 

 

第99章 你想要的

  听完我的话,程韵久久无言,不知道她心底究竟有没有相信,但终究没再问下去。

  饭局的后半段回归了寻常,我们两人安静地吃喝,饭菜和酒水同比例下降。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神情恢复平静的程韵向我问起关于未来的安排,“你之后做什么打算?”她说,“要接受监察官的邀请,加入管理部门么?”

  我摩挲着水杯,低声说:“我还没想好。”

  程韵说:“那么,我建议你应下这个邀请。”

  我有些疑惑,“这是为什么?”

  “‘方舟策略’之下五大部门,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对新生血液的要求最高,但具体是什么,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他们选中你,一定有其中的理由。”——前者不知道,但后者大概是真的凭借“血脉”来选人的,我想。程韵注视着我,十分坦然地说道:“我还没有熟人在管理部门工作。倘若你日后深入管理部门,我们或许能够互利互惠,这就是我的理由。”

  “……您真是直白啊。”我说。

  “年纪大了,说不来太弯绕的一套,而且你也不是个孩子了,连晟。”程韵放下餐具轻笑一声,用机械义眼来回打量着我,语气和缓下来,“你从小就是稳重的,现在也是,这很好。倘若你加入管理部门,想必也会有一番作为,将来到了互帮互助的时候,我的人脉和情报网络可以借与你用。”她说,“而你,也会成为主城人脉网络的一部分。”

  “这听上去,”我顿了一下,“像是您将来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

  “……真的?”

  我半是意外,半是迷惑,惊讶地看着她。面前的年长者在主城扎根多年,不仅事业有成还家庭美满,并如她所说,人脉和情报网络像是树梢的叶子般结满主城的枝头。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没有什么无法达成的夙愿——除了对那两个蒸发在世间的人的探寻。但无论是边麟还是连肃,都已经是无可改变的过去式了。

  难道是克拉肯的事情?程韵发现了什么吗?我轻轻握紧了水杯。但管理部门的保密工作应当做的很好,否则她刚刚不会提出让我加入管理部门,日后与她合作的建议。对哪些事情,她定然是不了解的。

  程韵两手交叠,过了少顷,缓缓地说:“是的,你说得不错,我有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