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管理部门的……主城的……社会的错!短短六年,就把一个刚化形成人的海洋生物变成了一个要被吊路灯的资本家!
就这样,对我而言真正疲惫的双重培训开始了。
平时白天与人对练,又是开舱体又是拆解信号屏蔽器;晚上还要被弥涅尔瓦和他天价的小伙伴们威胁与折磨。不过短短一周,我就被磋磨得和程小云一样虚弱了。随着时间流逝,执行部门的培训强度在逐步增大,而弥涅尔瓦的陪练道具也在渐渐升级:除了地面行动的莱奥A30,还出现能够飞行的米莉艾尔K09和还在研发中、能够进行拟态光学投影的月桦9型试验品。
它们身上搭载的灯光仪、生物波发散器本就价格不菲,而它的主人甚至自作主张,让这些天价仪器戴上了昂贵的装饰光学涂层、昂贵的装饰手表和昂贵的滑轮,把这些金贵的易碎品打造成了金贵美丽的易碎品。
我时刻警惕而谨慎,但还是犯下了一次错,打碎了他身价十三万的一枚镜子(为什么模拟仪器要装着镜子?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专门等着坑我的),于是之后的训练由“回避背债制”变成了“加价补偿制”,啊呀,今天之内做到这个加一万,真不错!那么明天做到那个加五千吧,还有九万八千,要加油哦……
这简直让我梦回卡邦教官在白天训练时冷冰冰的呵斥与教训:36号动作失误,扣一分!17号和22号忘记检查舱体燃料,扣三分!……你们的耳朵都是摆设吗?你们的眉毛下面挂着的是鸡蛋吗?你们今年才多大就站不稳脚跟了?你们还有几分能扣?……扣分,全都扣分!……
于是我确定了,弥涅尔瓦和卡邦教官本质上一样,都是深谙此道的魔鬼。
我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都是严格而擅教的老师。卡邦教官的培训自不用说,在弥涅尔瓦甜言蜜语的威胁下,我对拟态的操控(被迫)突飞猛进,能够生成的骨头愈来愈多,但与其他同类不同的是,我无法让自己的躯体变成那副模样。这方面暂时没有找到可解的办法,于是暂且放下。
日夜交错间,一个月转瞬而逝。
第一次月度考核后,公布成绩当天。
我望着公开投影里位列第一的自己的编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哈……”
我抹了把脸,没太多感触,只觉得松了口气。这时其中一个报名者凑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简直不是人啊。”
我:“确实。”
爸,你说你参加精英部队的考核从来没下过前三,我也做到了。
妈,如果说你问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应该就是现在了。
……啊,头好晕。
我感慨万千,挪动脚步时忽然一阵眩晕,大概是累的。我扶着额头站稳了,考核公布后有一整天休息,我已经想好了,要在家里狠狠补觉,晚上再做一顿好菜。但是在此之前,我觉得去医务室躺躺再回家也行。
就去医务室喝杯维C吧。我打定了主意。如果可以,我真想当场倒地不起,让那两个魔鬼看看他们做到了什么程度,但引发骚动还是不太好——
扑通。
我循声扭头,随后看见程小云躺在了公示投影旁,嘴唇发白,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鱼。
程小云在培训中不常与人交流,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事发突然,周围人都是一惊,接着便有人认出了那是程韵的儿子,一时又是大惊,又是不知如何是好。在“程韵的儿子死在执行部门了!”的谣言传出去之前,我把他扛去了医务室。
我命里可能就没有躺平这两个字,把他搬到医务室后,我想,随后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面色苍白的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程小云不可谓不努力,每天通勤三个多小时,半夜帮人看店,累得半死不活,最终这次考核的排名堪堪卡在中下位。如果这个成绩保持下去,他第三个月会毫无悬念地被刷掉,然后老老实实地和他妈归家。但在我看来,他能不能活到三个月后才是最大的问题——他看上去已经快要猝死了。
不久前,医生一通检查,指着报告的数据对我说你弟弟有两个指标不正常,这次是累得晕倒了,他严重休息不足,你要让他多吃水果少熬夜。我本想解释说我和他没关系,想到这小子现在身边确实半个亲人都无,于是没说话。医生说了一堆,结束后,我身心俱疲,出去找附近的服务型小机器人买了几个水果和一瓶维生素C,一边喝一边看着终端里程韵的联系方式,感到很头疼。
该和她说一声吗?
但她如果想知道,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回到医务室,我长长吸了口气,上前拍了拍程小云的床头,毫无感情地叫他,“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
“程小云。”我说,“我知道你刚刚就醒了。你再不起来,我把你妈找过来。”
病床上的青年立刻像鲤鱼打挺般支起了身子,“不可以!”他眼睛还是红的,看上去刚刚在被窝里哭过,我叹了口气,拉着椅子坐下来,给他递了一个洗好的苹果。
“我好累。”程小云说。
“我也好累。”我说。
“……为什么你累了,考核还能拿第一位?”
“因为我住得近吧。”我边削苹果边说。这个答案很合他心意,闻言疯狂点头,苹果从左手滚到右手,“是啊!你每天通勤不到一刻钟,我呢!三个多小时!晚上还睡得不踏实。”
“那你就更应该找你妈……”
“她不可能帮我的。”程小云蔫蔫地说,眼圈还是红的,眼里有一点后悔,但也只有一点,“下个月我打算在附近重新找个能住的兼职,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不置可否,默默地削苹果。十分钟前,我把医生的忠告与他说了一遍,并通知他,我准备把这些转告给他妈,让程韵把他带回家,免得他真在旁边猝死了她要上门找我。这番话引来了程小云的强烈反对,已经十九岁的他再次展现出了三岁时在我家撒泼打滚的惊人面貌,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原本,这个举措只让我坚定了让他妈待他回家的想法,但这位少爷竟然死死抱着我的大腿不放手,几乎又要哭了,“连晟哥!求你别说!我妈会生气的!而且这么一来,她要更看不起我了,她本来就说我出去捡垃圾都吃不上热的……与其被她这么说,我不如去死!”
我大为震惊,“为了这个,你就要去死?”
程小云呜呜咽咽,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刚刚我在大厅刚倒地上的时候还有点意识,听见旁边人说:‘他是不是死了?死了还能动他吗?程女士找过来怎么办?’……我本来想咬咬牙爬起来,一听直接晕了!连晟哥,我要是现在不摆脱我妈的名头,就再也甩不掉了!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他的情绪相当激动,我一下子顿住了,拿捏不准他会不会真的寻死,只能暂且退一步,向他保证表示先不说了。立时,程小云大松一口气,咣当一下倒回床铺,开始连声叹息,诉说自己近日的不易。等他说完了,我也削完了一个苹果,程小云眼睛一转,趁我放小刀啪的一下把削好的苹果抢走了,笑嘻嘻地说:“给我了!我懒得削皮。刚刚说的要算话,可不能跟我妈说噢。”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把他玩了半天的苹果从床头捞过来,“就不说祁灵了,宣黎都比你成熟。”
“那都是谁?”他咔擦咔擦地吃着说。
“我的队友,也是朋友。”我擦擦苹果皮,放嘴里咬了一口,“说真的,少爷,你活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困苦地生活过吧?哪怕你不打算按照你母亲给的路线走,也不该和她恩断义绝,你离经济独立都还远着,这些事至少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吧。”
“连晟哥,你说的是对的。”程小云晶亮的眼珠看着我,“但我现在就忍不下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