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88)

2026-01-06

  和家人的相处需要忍耐吗?我确实不明白这个,于是说:“但是你经济上需要她。”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受不了,我宁愿死在外面。”他闷着脑袋,飞快地把苹果啃得只剩一个核,“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一天比一天像个机器人,什么都来安排我。我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学校,全是她选的。如果这次能通过,我就去办退学。”

  “临走前那次吵架,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程小云?听着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他嗤了一声,丢开果核,咬牙说道:“她觉得很疑惑,好像这就不是个问题。她说:‘是啊,我就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和我一样,有什么问题?’”

  “……”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下来。我怔了一会儿,心想:如果这是真的,不怪他会这么想,旋即又想,可是程韵从未亏待过他,只是或许,她将全身心都投在那些不可说的案件里了。我问:“如果你没通过,后面打算怎么办?”

  程小云坚决地说:“那就下次再报名。在那之前,我要遍地打工,下回不会再住那里了!”

  “你真的这么想待在这里?”

  “我想。”程小云说,“否则,我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

  我沉默着看着他,还想再说两句。就在这时,嗒嗒两声响,医务室的门忽然开了。几乎是一瞬间,卷毛青年的眼神变得无比惊惧,旋即如同尸体般滑进了被窝,借着窗边的反光,我立马认出了来人,顿时愣住了——好巧不巧,正是程韵。

  我第一个想到: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第二个念头是:程小云要完蛋了。

  今天出了这件事,风声吹到程韵那边属实正常,但我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隔着一层被子,我看见程小云露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怨愤,我对他比了个口型:不是我说的。

  “连晟?”佩戴义眼的长者走上前来,声音低沉,“你也在。”

  “您好。”我站起身,向她致意。

  “……”程韵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我的脸上,“我今天才知道,你来了这里。”

  “我可能无法回应您的期望了,抱歉。”我说,“我有想做的事。”

  “你无须向我道歉。”她的机械眼珠转向一旁,徐徐落在程小云蛄蛹出的山包上,“……世事不会总是如意,我知道。”她说,“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我微一低头,准备再说两句话就退出,余下时间留给他们母子交流,察觉到我转身,被子下面的程小云开始使劲拉我,“……那么,我待会再与您说,我先……”他简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一个用力隔着衣服狠狠掐到我的皮肉,说时迟那时快,一截骨头从我后腰钻出来,不轻不重地拍掉了程小云的手。

  ——这一瞬间完全是条件反射,如果用动物来比喻,那一刻我应该是无意识甩了一下尾巴。等反应过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万幸的是,他们都没发现,只有蒙在被子里的程小云嘶了一声。医务室诡异地安静了几秒,我正要退出,程韵忽然说:“我先和你说两句吧,连晟,我们出去。”

  我们走出门外,外面围了几个人,瞧见程韵出来,都忙不迭地走开。程韵一言不发地望着医务室的方向,半晌后,她缓缓转过头,机械义眼同时缓缓转动着——如程小云所说,我今日仔细观察,她确实像个机器人,“今天你帮了小云,我要多谢你。”

  “没关系的。”我说,“但他最近睡眠不足,身体不太好——”

  “执行部门。”她道,“那是玩命的地方。”

  我怔了怔。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也显得格外冷漠,“依我之见,你们都不该去,那里的水太深了。除了执行官,没有谁的命重要,有的时候,执行官的命也不重要——他们奔赴的都是无法想象的战场。我无权评论你的作为,但我至少要管好他。”

  “你的父亲和母亲,也许对你有许多期望,与我不同。而你也确实足够优秀,无论去往何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注视着我,“你想做的事情,在这里吗?”不等我回答,她就接了下去,笃定地说:“不论如何,小云想做的事情一定不在这里。他就是在赌气。”

  年长的女性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有些疲倦,“无论他之后对你说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他:他并不适合这里。”

  诚然,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程小云迟到的叛逆期格外持久,而且他的执行力已经超过了许多同龄人,这个办法大抵是行不通的。我疑惑问:“您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程韵皱起眉,“他想做什么不重要,他活着,五十年后还能过现在的日子,那才重要。”

  “……”我说,“现在看来,他还是比较坚定的。”

  “他不懂事,实在太闹心。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我没想到的。”程韵低声说,我偏过头,注意到她的人造皮肤微微颤动,似乎有了一些动摇,“他需要时间,我就给他了。可他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

  “我听他说,‘程小云’这个名字是您希望他像您才取的?”

  “是的。这是我的希望。”她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当初取名,没想太多。”

  程韵希望她的孩子像她,因为她足够优秀,也足够强大。

  “是个俏皮的名字。”我说,“我想问一下,如果程小云后面坚持下来了呢?”

  “他做不到。”程韵直截了当地说,“他的身体会先一步撑不下去,就算他能,我也不能再放任他胡闹了。”

  ……哎。

  程小云,确实在胡闹。他已经快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

  “程女士,在我看来,您二位很像。”我下定决心,也直截了当地说,“所以,哪怕您用尽手段要让他走回‘正道’,恐怕也不会如意吧。”

  一个小时后。

  我拖着如释重负的步伐回到了住处。

  近日,客厅添置的沙发已然成为我回家第一个扑向的对象,但今日进门,我张开双臂才看见虞尧也在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有些惊诧地望着我。他放下茶杯,犹豫着动了一下臂膀,我连忙把手臂放下来,咳了一声,以一个正常的姿势走过去坐下来,“今天结束的早,提前回来了。”

  “……噢,欢迎回家。”虞尧也咳了一声,重新端起水杯,不自在地转过眼睛,凝视看向终端的投影。他低下头时,碎发的阴影扑在雪白的后颈,凑得很近的时候,我的耳朵都能听见动脉的鼓动,还有血管里流动的热烈声响。那是一种柔软而温暖的声音,充满生命力,也确实是连接生命的源头之一。

  每当此时,我胸口总会有一种喜悦的悸动:很想在他的后颈捏上一把,甚至想将脸孔贴过去,如此一来,就能更近距离的感受这个生命力无比热烈之人的跳动了。

  ——当然,都只是想想。

  这个念头大概和我每次见面都要把宣黎的脑袋揉乱差不多,但放在虞尧身上,无疑是一种接近神经失常的冒犯。这个冒犯的念头出现不止一次,并且近日次数飞速增长。坐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朝他靠了靠,随后又自觉地挪到了一边。

  “你看上去很累。”虞尧的目光移过来,“怎么了吗?”

  “啊……今天出了点事。”我说,“有好事,也有不那么好的事。但整体还算过得去。说来,你怎么也回来这么早?”

  “嗯,我也有点事。”虞尧说,微微牵了一下嘴角,眼睫笼下一片阴翳——这是一个浅笑的表情,配上他的脸孔,俨然是个公式化的精致笑面。但这些时日的相处让我渐渐发现,这是虞尧情绪不佳时会下意识露出的微笑,把所有不快都藏在笑脸之下。我稍稍凑近了些,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