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89)

2026-01-06

  “我要出任务了。”他说,“过两天要出差,大概一个月吧。”

  我一下子蔫了。

  “还有……”顿了顿,虞尧垂下眼,“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的,我在莫顿小队覆灭的那件事吗?我申请了调查令,就在下午,主城的通报出来了。”

 

 

第109章 可怕

  主城的调查结果出来了。针对虞尧提出的调查申请,裁决局方面给出了如下的回复:

  “——经查,已确定执行官·虞尧提出的情报泄露问题真实存在。近期排查后,涉及情报泄露的数名嫌疑人已于今日被控制,初步判断,主犯存在精神问题,近半年来屡次泄露内部消息,推断此举是为报复社会。截至此刻,案件仍在调查中,详细结果日后公布。”

  “报复社会。”我读道,望了虞尧一眼,“……嗯,这几年这样的事情确实不少。”

  黑发青年无言地点了一下头。我接着往下滑动终端,下方出现了虞尧的调查申请,密密匝匝的一整页;再往后翻一页,是虞尧对于调查结果的回复,他提出了对嫌疑人的会面申请。字句简洁,要求作为当事人的自己与导致他小队覆灭的罪魁祸首进行面谈。

  我手下一顿,心中涌出不详的预感,接着往下一翻——果不其然,下一条新消息就是执行部门的出差通知,特地标注了“紧急情况”四个大字,要求后日就出发。

  “……”我说,“这……”

  “就是这么回事了。”虞尧淡淡地说,他端着水杯半靠在沙发上,精美的笑意从那张玉白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面无表情,冷粼粼的声音如同泉水敲击,隔着杯口响起,“从明天起,我要开始为期二十五天的出差,也没办法出席任何案件的会面。”

  这几年“末世”的浪潮愈来愈大,社会上人心浮躁,裁决局每个季度都要处理一批相关的案件,一般涉及到“方舟策略”的案子,裁决局都会在暗中处理,避免影响社会氛围。针对这件事,他们想要息事宁人的意思很明显。虽然官方的公告看着敷衍,但这个调查结果也算是符合常理:除了报复社会的精神病,还有什么人会把执行部门对克拉肯的作战情报漏出去?就算是卖给废城的克拉肯,这能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吗?

  我移开目光,迟疑地问:“你觉得这不是真的?”

  虞尧沉默了半晌。

  “……我不认为这是一份完全虚假的公文。”他缓缓地说,“但我认为,这份公告确实回避了一部分问题——世界上会出卖同类的不止有精神病。对于现在的调查结果,我的确依然存在怀疑,但写公告的人显然不希望我再深究下去了,根据协议,我也必须以执行部门的紧急任务为先。”

  我心中一动,惊讶地望向他。

  这是我此前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在我看来,人类天然与兽类的克拉肯为敌,绝无可能会在同一个阵营。迄今为止,我只见过一个与那些怪物站在一条线上的人类,那是约克,他显而易见是一个精神病,并且犯下了违背人类社会准则的巨大错误。

  但虞尧却说,会出卖同类的不止有那样的疯子。

  我移开视线,一时间感到心神不宁。

  ……仔细想来,的确如此。把约克变成一个狂信的疯子的家伙,是被奉为“神明”的林。我把人类与兽类克拉肯的敌对视作理所当然,却忘了,那只怪物也能够口吐人言,甚至拥有“信徒”。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有智慧的。

  换句话说,会拉拢人类的,或许不止有人类的同类。

  “比如说,针对我提出的‘人形克拉肯’的概念,公告没有任何回复。”虞尧拧着乌黑的眉,专注地看着官方通告,“当然,这听上去很不合理。但克拉肯的存在本就是不合理的,它们既然能模拟陆地一切生物的外形,那么如果真的存在变成人形的克拉肯,那也并不奇怪……”

  我抬起眼。

  错误的信号在脑海中轻轻地一跳。

  “……不应该忽视它们存在的可能。如果当真存在那样的生物,更应该尽早应对。”他垂下手腕,最后总结道。那双黑玉般的眼珠跳动着平静而规律的微光。又一个熟悉的表情,虞尧在讨论克拉肯时,就像在讨论如何处理一条不那么好切的鱼。但鱼就是鱼,总归跳不出案板。

  “你怎么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问道:“那个,人形的克拉肯……”

  虞尧偏了一下脑袋。

  他放下水杯,“收集情报,尽早应对。”顿了一下,他摇摇头,“不过我说的这个你听听就够了,这都是我的猜想。现阶段并没有确认人形克拉肯的存在,我见到的东西也不足以作为证据。”

  ……不,其实你眼前就有一个。

  这是个客观的,冷静的,可以预想的回答,虽然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可想而知,执行官对他们料理的鱼肉当然不会有什么感情。我在心底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说不清前一秒心里在想什么,定了定神,“那这件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只能这样了。”

  “噢……”我的思绪从官方通告跳到了虞尧马上要出差的现实上,“对了,你明天就要出差了。去哪里?”

  “边境巡逻,从大宗城起点……”虞尧抬抬眼,“说来莓好像在那里?”

  “是的。”我说,“……巡逻危险吗?”

  “还好吧,可能会遇到特殊情况,但不算很麻烦。”他的目光又回到终端上,还在出神地研究执行部门的出差信息,片刻后,他打开主机,开始飞快地打字。大概对他们执行官而言,这只是寻常的例行任务,我的担心问出口,反倒像是对执行官能力的怀疑。

  最终,我干巴巴地说:“那就好。”

  我拿过一个抱枕——是前天才买的东西,用很大的力道塞进了怀里。一大团棉花似的抱枕遮住我半个身子,在虞尧看不见的地方,几节细小的骨头从我的皮下钻出来,和我的人一样蔫巴,它们把抱枕揉扁搓圆,没过一会儿就弄得皱巴巴的。

  我蔫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短暂的休息日转瞬即逝,第二个月的培训开始了。清晨,我准时被终端叫醒,坐起身发了片刻的呆,这时才后知后觉似的忽然醒悟过来:噢,虞尧今天要出差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

  我开始感到后悔。

  我该去关心他的,不管他会不会觉得不需要,但至少我该把我所想表达出来。我很担心,我很不舍,我希望他一切都好。多么简单啊!有话直说,我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上黑眼睛的执行官,我总是不自觉变得束手束脚起来,仿佛忽然变成了一种连我本人都觉得困扰的状态。

  现在,不坦诚的后果出现了。眼下是清晨五点钟,远远不到虞尧起床的时间。他会在我进行培训的时候离开,我已经失去了和他告别的机会。

  我心中空落,又在床上趴了五分钟才爬起来。等到洗漱完毕,昏昏沉沉地推门出去,才看见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小机器人捧着衣服转来转去,虞尧正在收拾行李,听见我出来也没抬头,“早上好,连晟。”

  “……早上好。”我说,“你这么早?”

  “提前做个准备罢了。”他说。

  “啊,啊……这样啊。”我的心情由阴转晴,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早上想吃什么?”

  感谢执行部门的时间规划,给了我重来一遍的机会。出门前,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的眼睛,想在一个月的分别前将这一抹浓重的黑色牢牢记住,“昨天没来得及说,你忽然要出差,我其实很担心。”我垂了一下眼,“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抱歉。”

  “总之,万事小心。希望你平安无事,一切顺利。”我又看向他,微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