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拟态的骨头一节一节、从我的脊柱上抽了出来。颤动着,跳跃着,发出可怕的声响,急切地想要环抱住这块冰冷温润的玉。
【喜欢,喜欢,喜欢。爱。我需要你。】
【……也爱我吧。】
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我仰倒在地。
家中温暖的场景骤然塌陷了,像是废城的房屋一样,顷刻间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视野蒙上铅灰色的阴霾,断裂的钢铁反射着尖锐的光泽,无数塌陷的砖瓦碎石在空中旋转,掀起散发着血气和腐烂气息的大风。天灾的怪物悬在头顶,投下黏稠的影子。
黑发的青年压在我身上,依然注视着我,眼神却变了。
我的骨头和血都颤栗起来。这冰冷而沉静的眼神,我非常熟悉。过去无数次在莫顿,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那些天灾的怪物,然后杀死它们。他讲究效率,不像对待恐怖的敌人,而像料理一道家常菜。他轻车熟路,深谙此道,知道从哪里下手,能够切碎它们的“七寸”。
……是它们,还是“我们”?
我心口一凉。
低下头,瞧见了一截黝黑发亮的刀刃,刃处泛着冷粼粼的光,似乎看一眼就能将人割伤。那是特殊材质打磨的对克拉肯兵刃,十分稀少,虞尧执行官最擅长的武器,曾经粉碎了无数克拉肯的核心,此刻,它已经深深没入我的胸膛。虞尧垂着乌黑的眼睛,抽出刀刃,顷刻之间再次送入,快准狠,一秒之内两次将我捅了个对穿。
温热的血从我的嘴角溢出。
在他第三次落下黑刀时,我抓住了锋刃。我喘息着,任由血水从胸前的裂口汩汩流出,一寸寸支起身体,刀刃扎得更深,他却依然很遥远。碎裂的拟态自脊背重组,像是挣扎生长的枝丫,骨节喀喀艰难地往前探去,汹涌的力量在断骨处沸腾,但最终,它们都停在虞尧沾了血渍的玉白脸颊前。
执行官垂目而望,眼珠冷得像是结冰的湖水,杀意逼紧我的命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七寸,因为他的一个注目而战栗起来。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再下杀手,而是用那种见到稀奇古怪而又麻烦生物的眼神,拧起了乌黑的眉。
“……不……”
我张了张口,每一个动作,都有血水从口鼻流出。巨大的冲击之下,人类的感情淡去了,我用这不似人形的躯壳,困惑而茫然地注视着胸前的杀器,发出低微的喃喃,“……不要……”
不要这样看着我。
不要怕我。
不要讨厌我。
他眼前的骨节蜷缩着,缓缓向前,擦去他脸颊的血迹。
虞尧退后一步,冷石般的眼珠盯着我,毫不停顿地落下第三刀——
“叮叮叮——!!”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下意识抓住了胸口。没有流血也没有重伤,每一寸皮肤都完整而光滑。偏过头,只见窗外天光微亮,我眼前还是晕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
我真的以为要死了。
好可怕的梦。
我关掉终端,用力晃了晃脑袋,拖着脚步去浴室洗漱,一开灯就在镜中看见了憔悴的人形,面色苍白,两只灰眼睛像掉了色的鬼火,幽幽地望着镜中人,看着有点像梦中我被杀掉前一刻、在虞尧眼中看见的自己。
……好可怕的梦。
我狠狠打了个寒噤,决定将一切噩梦归咎于这些天的月度考核。
前几天,基层培训的进度走完了第二个月,也准时迎来月度考核。这几天我为了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弥涅尔瓦的特训都鸽了几次。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天考核结果公布,我的分数稳住了首席的排名,只要后面不出意外,维持这个排名直到培训结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而上个月濒临落后的程小云得了程韵的帮助,有了休息的空闲,排名也是令人惊讶地突飞猛进,据说其中有赤林执行官的加分——没想到,那次模拟作战给他留下的竟然是好印象。
这一个月,总体过得稳定,没有波澜,除了最开始和赤林发生的……意外。
我洗完脸,又对着镜子看了看后颈。拟态没有突出来,脊柱骨正常而平凡地嵌在我的血肉之中。没有异常,也不可能有异常。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拾一番,动身前去总部。
最后一月的培训开始了。而今天,也是虞尧任务结束回来的日子。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做关于他的梦吧,在课程教室发呆时我想。这个梦境分为两段,后段非常恐怖,完全冲散了前段的旖旎,梦中带给我的情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恐怖片前半部分的美好回忆一样,只起到了走马灯的效果,以至于一想到梦的内容我就心绞痛。但过了半天,梦境的主角发来消息,告诉我今天下午就能落地主城,我立刻就不心痛了。
我:好!
我:可惜我还在培训。
我的体内流动着快乐的信号,转眼间就把可怕的梦抛在了脑后。
程小云瞅了我一眼,疑惑地探过头,“连晟哥,你笑什么?对象发消息?”
“咳。”我按掉终端,移过实现,“你倒是,苦着脸做什么?”
“噢,”他蔫了吧唧的,“我妈发消息。”
“……”
基层培训到晚上七点结束。我归心似箭,刚结束就丢下程小云匆匆跑了,走到总部门口,却远远瞧见了虞尧。黑发青年坐在出入口附近的椅子上,一手撑着脸颊,正在安静地看着终端,垂下的眼睛和半边凌厉的侧脸弧度与梦中一模一样。我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旁,“虞尧?”
虞尧动作一顿,抬起脸,黑色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怦怦而跳。
自从看清了内心,还是第一次见他,与分别时的感受大为不同。这一瞬间,比收到消息时更剧烈的信号开始游动,快乐而欢欣的信号,噼噼啪啪周转到全身。我笑了起来,“你回来了!”顿了顿又说,“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下午就回来了吗?”
虞尧说:“回总部提交报告,看着快到时间了,等等你。”
他站起身,上上下下看了看我,我注意到他的衣服有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另外还有一股淡淡气息。那是常人无法分辨的味道,挥之不去的寒意:克拉肯死亡后没散去的味道,还是新鲜的。他回来之前,应该刚刚杀过一两个克拉肯,杀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僵了一下,噩梦的余韵如丝线缠绕,爬上我的手腕脚踝。——我总算能够理解,弥涅尔瓦说的“跳上砧板的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我抬起眼,虞尧也注视着我,颊边噙了一点笑意,黑眼睛流动着透亮的光,非常柔和,也非常美丽。
这几秒的停顿无人察觉,我低下眼睛,也是一笑,略过了所有潮湿黏稠的噩梦。我最擅长的就是遗忘,而这也只不过是一个梦。伸过手,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扫去一片灰尘。
“好久没见你了,我好高兴。”我笑道,一路向下,在他手腕的衣服上碰到了一块黏连的血渍。我屈起手指,把它一寸寸撕下来,“总部的事情办完了吗?”
一边说着,我一边如有所感,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保后面不会突然出现一个赤林。谁料一眼看去,那个麻烦的家伙不在,倒是看见了程小云。程小云站在不远处,半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还有我牵着他的手。
“都办完了。”虞尧说。
我立马松开手,说:“那我们回家!”
“嗯。”虞尧微微一笑,“我有个东西送给你,顺路去取一下吧。”
虞尧带给我的礼物,是一个很大的生态培养皿。
这东西放在客厅,正好盖住了最后一片空荡的区域。据他所说,这次出任务的城市有一个名景,就是千奇百怪的生态培养皿,他空闲的时候看了看,想到我喜欢这种东西,就买了一个回来。我之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海和在研究所捣鼓培养皿,看见这东西顿时两眼发亮,对着它转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