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顿沦陷之后,我的两个爱好都没有施展之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也从未和谁提起,只在填写资料的时候顺手写下过。一个月前看见阿莱汀的生态园,我也是心里馋得不行。我抱着培养皿爱不释手,其实更想抱一抱虞尧,但没办法,只能一个劲摸着培养皿冰冷的外壳,随口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个的?”
虞尧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喜欢就好。”顿了顿,他飞快转移了话题,“买的时候听说,这个培养皿完全长成要三个月。”
三个月?可是下个月培训就结束了——
几秒之间,我心念陡转,旋即意识到,应该借此一用。我看向生态培养皿,其中的植被还在休眠,柔弱而寂静,连绿色的绒毛都缩在一起,想必不能忍受多次搬迁。
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意识到,歪打误撞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既然已经知道,那就应该做出行动。
帮它,也就是帮我。
我下定决心,在心底做了个深呼吸,带着点忐忑对虞尧说:“我能不能……”
虞尧说:“好的。”
我:“……啊?”
虞尧眨了一下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问:“什么?”
我又做了个深呼吸,对他说:“我能在住一阵吗?等到它长好。”
虞尧轻轻笑了,那双黑眼睛散发着近乎夺目的光彩。我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目不转视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回答,很快,我听见他沉静的声音说:“当然可以。”
于是我的心落了下来,轻轻飘飘的,像是落了一粒雪花。
卷二完。
第118章 引子 大宗城
如果要形容基层培训的三个月,我会说第一个月艰难,第二个月漫长。
第三个月转瞬而逝。
2110年10月中下旬,秋意渐深。为期三月的基层培训宣告结束。我尽心尽力,稳住了三个月首席的排名,直到通过最终的考核。报名者共计88人,按照分数排名淘汰了前30%以外的人员,余下包括我共计25人通过培训,正式成为执行部门的一员。我双重训练两头轮转,安分守己,累死累活,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基本上),终于迎来了一个可喜的结果。
在这个时间点,我对执行部门基层的运转和主城的构造都已经非常熟悉,最后一次月度考核中也保持了首席的排名。事到如今,我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终于能够给这段复杂曲折的经历一个评价:至少是走在正轨上了。
二十五个通过者中也有一个程小云。他压线飞过,正好卡在末尾。培训结果公布当天,程小云欢天喜地,嗷嗷叫着不用再看他妈的眼色了,然后下午程韵就闪现总部亲自捞人,众目睽睽之下把愤愤不平又不敢说话的程小云提走了。从她的表情来看,对这个结果也称得上满意,临走前特地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有空来我家坐坐。”她说,“小云跟你多学学,对他也好。”
程小云气得在总部门口大吼:“我都十九岁了,还要和别人家的孩子比吗!”
程韵点头,像个淡淡的机器人,反问:“那怎么了?”
“……”程小云说不出话,只能调头望着我,眼神幽怨地被她妈提走了。母子相聚,我自然不好打扰,于是颇为遗憾地挥手送别。
与此同时,弥涅尔瓦的特训也迎来了尾声。当天晚上,弥涅尔瓦约我见了一面,笑吟吟地祝贺我通过了执行部门的培训,又说道:“恭喜你——截止今天,你在我这里所有债务全都还清了。可喜可贺!”
他戴着黑手套啪啪拍起掌来,脚边蹲着的小机器人(我的天价债务之一,只记得它非常昂贵)闻声而动,一边播放着欢快地音乐一边跳了一支灵敏活泼的舞,到尾声,从两端“啪啪”的放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投影,纷纷扬扬洒了我一脸。等这阵欢快的小调过去,我说:“谢谢,所以是真的还清了吗?我好像记得还有一点?”
“都还清了。”弥涅尔瓦摸摸小机器人的脑袋,收起了华丽的音乐和灯光,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要好好感谢小宣黎呀,他的训练成果帮你还掉了剩下的一部分。真是个好孩子。”
怎么连小孩都骗,而且你这个机制本来就是资本压迫……
我默默地想,没有说出来。一方面是怕他顶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反问我,一方面是真的感谢他:弥涅尔瓦是我在克拉肯方面的引路人,虽然他性格里有爱捉弄人的部分、有时候还会半真半假地掉链子,但总体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前辈。他陪我特训三个月,现在拟态方面我已经相当成熟,都是托了他——还有那些天价收藏品的福。
我说:“我知道了。三个月来,多谢你,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弯了弯眼睛,主动伸出手来。我也伸过手,与他握了一握。这是没有利用任何生物波的交流,但只是凭借一双人类的眼睛,我也能读出他的高兴。这双黑手套之下的躯壳如钢铁般坚硬,那些流淌的丝线拟态却又细腻得如同天眼,让我想到主城的防御堡垒,不知道他曾经像这样为多少同类挡下过风雨。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一汪温暖的洋流。他微笑着说:“恭喜毕业。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以你现在的能力,无论在哪里都一定能实现愿望吧。”
“我希望如此。”我说,“宣黎也拜托你了。”
“放心吧,那小家伙相当有天赋,只不过生成孩童人形的同类本就长得慢一些,他的社会化课程还要几个阶段才能结束。”弥涅尔瓦收回手,在我肩上一拍,“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请你吃饭,去不去?”
我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今天有约了,说好晚上要回去。下次我领工资了请你吃饭。”
”哦——?”弥涅尔瓦尾音拉得很长,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片刻后莞尔道,“家里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没什么啊。”
“我是说,你和那个执行官,有什么好事吗?”
“……”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感到大脑急速升温,“你怎么……”我强制性冷却下来,压住爆开的信号,“你、你知道?”
金色眼睛的监察官说:“知道什么?你喜欢那个执行官的事情?还是你上个月请假的那次特训其实是为了找他吃饭的事情?”他像是在报菜名一般把这些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一桩桩数出来,每说一段就优雅地竖起一根黑手套包裹的手指,“还是你和另一个执行官疑似因为这个打了一架的事情呢?”
——噔噔咚。
我如临大敌,连连后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弥涅尔瓦说:“你说哪个?”
“第一个就行了!!”
“还好,只有一次。大概是你刚开始培训那一阵吧?”他摇摇头,“有点久远,我都记不清了。”
“……”
为什么我作为当事人,知道的比他还晚?
我连打两个哈哈,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随后陷入了沉默。在这份感情上,我的反应一直错了半拍,还在没有定义的情况下享受了许多快乐。旁观者清,弥涅尔瓦说得是对的,他比我更早发现了我的想法。最后,我只能无力地应下他所有的举例,然后徒劳地说:“……别说出去。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弥涅尔瓦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看上去可亲又温柔。在这种情况下,他笑起来准没好事,“我当然知道,别担心。你很有分寸,这些事全都可以理解……全都非常正常。”他微微倾身,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们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果然。
弥涅尔瓦想知道的事情,他最终一定会知道。经验告诉我隐瞒没有太大意义,而且的确迟早要被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将这些天的心路历程简短与他说了,看着弥涅尔瓦的表情从十分感兴趣,渐渐变为一些遗憾。“就是这样,有些与他人相关的细节恕不能公布。”我说,“总的来说,目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