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涅尔瓦看了看我,“但你看着很满意。”
我回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微微笑了,我咳了一声,模糊地说:“……也许吧。”
“你们进展良好,只是略显缓慢。”弥涅尔瓦微微一叹,我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摆了摆手,“不,我不是说这样不好……这很好,很健康。只是我之前以为你是那种一步到位的……嗯,简单粗暴的同类。先得到肉体,最浅薄但也最直观的一层,再去考虑其他的东西——”他说,“你这是什么见鬼的表情,你之前没把生物波收好,有时候就会无意识散发出想把某个人吃掉的频率噢。”
我想打断一下让他别说这么直接,闻言当场呆住,“我?我吗?”
“不少同类都会这样。因为无法与人类用克拉肯的方式相互理解,思想不共通,那至少要链接身体吧。这样与人类酷肖的躯壳就是为此而生的。”弥涅尔瓦没有接话,侃侃而谈,说到这里,微微耸了一下肩,似乎有些无奈,“你可以问问勒托。她应该是最粗暴也最贪婪的一个,连对方的脸都想要。她什么都有了,但我不清楚,她最终是否真的得到了满足。”
“——你呢?一个多月前,你看上去还毫无所觉。”
“但现在,”弥涅尔瓦注视着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尽管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确实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我眉头抽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但这也不是坏事,我是这么觉得的。”弥涅尔瓦说完了,放缓了语气宽慰道,“你想,那个人类执行官也是男性,至少你们不会弄出一堆子嗣,让研究部门的人集体昏厥。”
我怔了怔,“已经有混血的后代了?”
弥涅尔瓦摇了摇头,“只有你,算得上真正的混血。”
“就算是刚刚被管理部门收容的同类,也明白这不是个适合孩子出生的时代。不过对于这些事情,主城基本是不干涉。”他说,“但容我多说一句,亲爱的后辈,你身上流着那位珅白的血脉,如果想要延续它,一切都得慎重考虑。”
“多谢提醒。”我说,“但我应该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
“听说你母亲也很长情,这很好。”他说。——但真正长情乃至偏执的其实是连肃,珅白的思维在各种意义上都与人类有些差别。不知道弥涅尔瓦理解的长情是在什么方面。“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见见她……还有你父亲。但你父亲并不是一位执行官。”
“意思是?”
“我是说,你还是注意些,”他语重心长,“别真被切成臊子了。”
“……”
这不好笑,但我的嘴角还是抽了起来。因为那个可怕的噩梦,他的话语呈现出了别样的黑色幽默。我知道弥涅尔瓦没有故意说地狱笑话的意思——他从最开始就提醒过我,只是我没听,之前是,之后大概也是。我压下嘴角,摆了摆手,“我明白。刚刚说的事情……”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他笑眯眯的,“祝你一切顺利。现在就要走了吗?”
“嗯,快到时间了……我该走了。”
“其实还有件事,”弥涅尔瓦说挥了挥手,脚边的小机器人也举起手来,“不过,还是等你过完这个愉快的夜晚再说吧。明天告诉你,记得看我消息噢。”
“不是坏消息吧?”我说。
“我觉得是个机会,”他说,“取决于你。”
第二天,总部的召唤发到了我的终端上。
——最高管理者的指令,他要见我。这次不是投影,是线下真人见真人。
09时13分。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盯着终端的消息看了很久,念头围绕着“我怎么又要临时去见大人物”和“弥涅尔瓦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以及“我&%¥#头发又翘起来了!”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愚蠢,吃一堑又吃一堑,非常后悔昨天没有逼着这个金眼睛的坏东西把事情说出来。
我用脑袋咚咚撞枕头,直到虞尧敲门,“怎么了?”
我打开门,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苦于想说但不能说,只能苦涩地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说,“我马上要去做一件毫无征兆、并且不是很想干的事情。”
虞尧轻微地歪了一下头,这是他表达疑惑的动作。他说:“那非得去吗?”
我说:“是的。”
虞尧就说:“我今天没事,一起去吗?”
我的心里立时软了一块,觉得力气又回来了。虽然确实想让虞尧陪我,但我知道这件事只能自己做,于是依依不舍地回绝了他的好意,收拾一番就匆匆出了门,想在这股力气消散前跑到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我在总部坐着升降梯一路向上,到了顶层,门一开就瞧见了弥涅尔瓦。看见他我就想笑:笑自己的迟钝,又被坑一次,我一把拉住他,低声说:“这事你不早点说!”
弥涅尔瓦眨眨眼,“来得及吧?”
我恨不得抓着他疯狂摇晃,“这个事!有必要!特地藏起来吗!”
话音刚落,我就瞧见一台轮椅慢慢滑了过来。上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和眼珠是很深棕色,露出的手掌却相当苍白,像是一位病人。我与她对上视线,微微一怔,松开了弥涅尔瓦,为她让出空间。轮椅上的女人垂着脑袋,不声不响地从旁边滑过,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前方。那台轮椅渐渐远去,我才想起来,她似乎是从最高管理者办公室的方向过来的。
“那是?”我问。
“可能不止一个人被最高管理者召见了吧。”弥涅尔瓦说道。
10时00分。
我盯着半空悬挂的钟表,意识浮空,只觉得脚下一尘不染的的柔软绒毯格外扎人。
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正在我面前。
我是第二次见他。上一次隔着投影,这一次他就在几米之外的办公桌上,两手交叠,不带表情地审视着我。相对几秒后,红发的管理者开口,声音的质感比投影时更加低沉,也更为坚硬,与他的姿态一样像一块石头,“我收到消息,你通过了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
我说:“是的。”
莱恩哈特说:“那么,你现在是执行部门的人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也不知道对于我通过培训一事是满意还是不满,“你之后想要做什么?”
我说:“进入执行部门,在基层工作。”
莱恩哈特说:“然后呢?”
我:“……然后?”
半秒之间,我猛地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弥涅尔瓦——他竟然慢悠悠地端了个茶杯,显然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我迅速收回目光,与莱恩哈特面面相觑,只觉得脑袋里开始冒出乱七八糟的泡泡,每一个泡沫爆裂都会发出一声尖叫:他问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半张着嘴,舌头也因为莫大的困惑而变钝了,期期艾艾地说:“努力……工作?”
红发的管理者冷冷看着我。
“……我会做执行部门该做的事。”我说。
他不会想让我退出吧?
莱恩哈特眯起眼睛,用指骨敲了敲桌子,“我问的是你。”
他等了几秒钟,没等到我的回答,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问道:“你在执行部门工作——你想做什么?”
我愣了好几秒。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是个机会——弥涅尔瓦昨天这么告诉我。我已经在执行部门了,能够选择的余地非常小。这能是个什么机会?他为什么要问我?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管理者的眼睛,不确定是否理解了他的真意,过了半晌,我无声地吸了口气,抚肩致意,说道:“管理者先生,我有一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