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哈特一动不动。
于是我顿也不顿地说下去:“如果有机会,我想辅佐一位执行官,这是我去执行部门的契机,也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10时17分。
我走出总部,低头看了眼终端的时间。
比想象的快。
……简直度秒如年。
至少把该说的都说了,莱恩哈特看着也没有不满意……也没说满意就是了,我安慰自己,绕路去了商业街,去糕点店买了两块蜂蜜蛋糕。离开办公室前,最高管理者请我喝了杯咖啡,苦得像我在莫顿过的日子,再加上一路心惊,我出来就想吃点甜的。
回到家,虞尧给我泡了一杯红茶。他也喜欢喝苦的,有机会从管理者办公室再要点莱恩哈特的咖啡吧,我想。蜂蜜蛋糕铺在茶几前,虞尧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没动,等我风卷残云吃完一份蛋糕,去给生态培养皿调温度时他开口,用一种有些迟疑的声音,“连晟。”
我看向他。
“有一件事,”他说,“我刚刚收到消息,嗯……你被调到我的预备小队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啊。”我看着他,发出一个音节,杯子从手里滑出去,又被我回过神接住,“居然真的……”我生生改了口,“居然这么巧?”
虞尧嗯了一声,面上表情却不太赞同,“预备小队都是一月前指定的,为了下一次的任务。忽然安排你来,也许是因为你在基层培训的表现良好……但还是太快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他拧了一下乌黑的眉,微微摇头,“你本来应该在基层出例行巡查的普通任务,过上几个月才有别的安排。这样你们也有经验,能应对各种事态。”
他说:“我得去问问部长。”
我心下一顿,立马放下杯子,尽力不让自己看上去非常快乐,央求道:“能和你一起出任务,我觉得很好,就这样不行吗?”
虞尧杯中的咖啡晃了一下,“……不,但是……”
“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谁不想进步呢?”
“可是……”
“我们从莫顿一路逃出来的,有什么任务能比废城还困难?”我说,“你知道我可以的,对吧?”
“……”虞尧沉默了,脸上不赞同和能够理解的神色起起伏伏。我趁热打铁,说了许多让他放心的话,虞尧原本有些绷着脸,被我说得露出笑意,最后往沙发里一陷,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好吧,下一次任务你跟我一起。”他话锋一转,“如果出了什么状况,你还是从常规流程开始做起吧。”
皮下的骨头轻微地颤动起来,生物波的信号在脑袋里放了一圈烟花。我竭力按下高兴,说:“好!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
虞尧说:“刚刚已经出来了,下周动身。”他撑起身体,打开主机将任务消息给我看,我探过半个脑袋,“在大宗城。既然部门有意安排你参与,大概这两天你就会收到通知了。”
大宗城?
我想了起来,“是莓的老家啊。刚好,这次能去看看她了。”
第119章 神庙
大宗城,龙威如今的边境城市之一,以古物修复技术和城边密匝连绵的神庙古迹而出名。
这两年克拉肯平推了东边的几座城市,抵御天灾海潮的防线一退再退,今年过半的时候退到了大宗城。之后前线战况不上不下,勉强能称得上是稳定。传言,主城有计划在年底对大宗城的临城发起夺还作战。
半个月前开始,主城就收到多个目击报告,俱称在大宗城的塞庇斯神庙附近看见了疑似克拉肯的踪影,但当地边境防卫线并没有被突破。一周前,主城向大宗城派遣了情报部门的侦察队,而三日前,最后一次相关目击情报传到了龙威——是侦察队的一位成员发出的,对方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在城中亲眼目睹了怪物的出现。
相同的讯息累积被传送了45次,同样的内容,机械的重复,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发疯。侦察队随后撤退,这位成员被诊断为精神失常,需要长期观察疗养。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来后,主城下达了启用执行官的指令。派一名执行官,与数名执行部门成员,组成一支少人数的队伍作为先锋队,前往大宗城进行调查。
这就是我马上要和虞尧一起出的任务——借由临时对最高管理者剖心剖腹的请求得来的一个机会。我不知道执行官都会出现在什么样的战场上,但读过这则任务概要后,我就明白了,龙威只在最需要的时候启用执行官这把珍稀而锋利的刀。每次出刀,必然是要割断什么。莫顿城是这样,大宗城大概也是这样。
收到通知的第二日,主城将任务等级忽然提高了一级:事发神庙附近出现失踪者的报告。任务出发时间也随着提前。按理说本要有个队员熟悉的流程,但通知下来也没了这个机会,我只来得及匆匆收拾了行李,次日就动身上了前往大宗城的舱体。进舱后,我才瞧见这次搭伙的队友,一共六个人,没有一个是我见过的。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他们也没有打听我,全都不发一言,认认真真地看着任务细报。
舱内鸦雀无声,这是一种高效率、高素质却又带着紧迫的氛围,与我之前体验过的任何场所都要不同。我悄悄看过其他人的表情,猜测他们都已经是老手,这里只有我一个“开后门”的新人,而我还没来得及让虞尧讲讲执行官出任务的规矩——可惜执行官被安排在另一截舱体,此刻大概也在看任务细报吧。我打开终端,看了一阵就泛起迷糊,忍下了好几个哈欠,最后撑不住了,于是单手撑着下巴,想要稍稍打个盹。
……
我醒来时,已经是五小时后。
我在周围人动作的簌簌声和对面人大声的咳嗽声中睁开眼睛,发现舱体已经落地了。周围人全体起立,我马上想跟着站起来,但因为一直保持着打盹前的姿势,手都僵了,呈现出一种行动迟缓的姿态。对面的年轻人停止了咳嗽,他站得像一根笔直的木桩,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执行官。”
其他人一一开口,声音高低有别,都无比尊敬,“——执行官。”
“执行官。”
“执行官。”
这时,我艰难地站了起来,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黑眼睛的执行官站在前面,神情很平静,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疏离和威严,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周围的队员依次向他致意,好像这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但能看出来,他们的尊敬和崇拜都是发自内心。那个站成一根木桩的年轻人还在瞪着我,等他们都说完,我微一低头,也跟着说道:“执行官。”
虞尧漆黑的眼珠微微一顿。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开始平稳地说明之后的流程。
抵达停留地点后,我们与大宗城的武装部门进行对接。离开舱体,我见大宗城与沦陷前的莫顿并无太大差别,微微放下了心。至少乍看之下,这里并不像是已经被克拉肯入侵的模样。但主城的任务等级紧迫,对接完后就要立即展开行动。队伍一半去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打听,另一半前去目击地点询问情报。而执行官另有要务,先我们一步,前去与停留在此、诊断过那位疯了的侦查队员的医生交谈。
我是前去目击地点的那一半。用目光暂别虞尧后,我压下一阵一阵【想跟上去】的信号,定了定神,将思绪转到正事上来。克拉肯的目击情报,虽然有多人报告,但没有一个是带着确切证据的,那个“疑似克拉肯的踪影”有一定可能是反社会团体为了引起恐慌制造的事端,或是某种现象引起的一场误会。
不论如何,总有一个原因。
我转过脸,其他队员站在旁边,每一个都站得笔挺,让人分不清谁是谁。我在心里给几个木桩标了序号,然后默默地一拍脑袋,心想:不能再给人取外号了。在心里想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