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09)

2026-01-06

  之前那个站得最直的年轻人望向我,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第一次出任务?新人?”

  我说:“是的。”

  他眉头紧皱,语气很严肃,“记住,按规矩行事。别拖后腿。”

  跟着执行官出任务这么困难吗?我立刻也严肃地回答:“我明白。”

  这时,他身后高挑的女性说话了,“别说的像我们是混社会的一样。”她往年轻人脑袋上招呼了一下,“你不也是才出过两次任务?新人。”

  “……”年轻人像一杆被压弯的竹子,倏地矮了半头。

  我说:“这种小型队伍,筛选人员有什么机制吗?”

  高挑的女性说:“有,基本是按照任务紧急程度、人员经验来选,过去和执行官配合得不错的优先,出身当地或者有能派上用场的另说。”她打量着我,询问道,“你看着是个生面孔,还是个新来的,是当地人吗?”

  我没法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只能打个哈哈,含糊地说,“我确实有个朋友在这里。”

  ——我有一丝危机感。这种情况下,我很难表现出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也许,可能,真的不是必要的),也没法一口断言真的不会拖后腿,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关系到我在执行部门未来的饭碗,更关系到之后能不能再和虞尧出任务,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必须慎重应对。

  ——回头找莓问问吧,我想,希望她有空。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队依照计划抵达了目标地点。刚到入口,被裂纹分割为两半的一片建筑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往西侧是经过多年修复、雕琢恢复成鼎盛期模样的完好神庙,往东侧则是尚未被修复的破损建筑,密匝耸起的断壁残垣一直连绵到东边靠近边境线的地方。此时正当夕阳西下,镶了金边的云翳几乎与古迹神庙相融,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

  ——塞庇斯神庙,大宗城最为出名的建筑物之一。

  据说对神庙最初的修复由于资金链断裂而破产,之后西侧的破损建筑被列为古代遗产,绕着断壁残垣修了数条观赏道路和街道,克拉肯登陆前是个全龙威闻名的旅游胜地;而东侧,才是现代大宗城真正的塞庇斯神庙:充满先端科技,但造型却格外低调,入口有两座雕塑,定睛看去才认出是改装的门监控机器人,其余设备也全都铺上一层古铜色的光学投影,乍看过去,甚至想不到这里也使用了与机械齿轮般精密的主城同源的各种设备。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在入口等着我们。他满头白发,戴着眼镜,蓄有一节短短的胡子,眼角纹路很深,那双眼睛却不见浑浊,远远的就一错不错地望着我们。

  “神庙负责人……琉璃先生?”高挑的女性带头说,终端出示相关的证件。

  “是我。”对方声音沙哑,“执行部门的各位,欢迎。”

  这位老者名叫琉璃八琴,是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也是忠实的神庙信徒,被称为琉璃大师。据说他早年从医,中年生病残疾后兴建公众事业,为塞庇斯神庙的修复和维持投入了许多心血,之后在神庙负责人换代时买下了整块地,成为下一个负责人——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个时候,大宗城的神庙还没有成为龙威出名的景点。而这位琉璃大师在神庙定居后,借由塞庇斯的名头推出了许多产业,大都与医疗和福利相关,在当地可谓德高望重。

  时至今日,他依然坚守着神庙的驻地,可以说是相当有执念了。队友对接的时候我在旁打量着他,心里有些惊讶,或许是老天的嘉奖吧,他年事已高还身负残疾,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小了起码二十岁。

  我们随着轮椅上的老者走进了神庙。由于之前的目击传闻和事件,神庙内部暂时被清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塞庇斯神庙内部幽暗,气氛压抑,两侧柱廊和悬顶的浮雕都透出一种坚硬而沉重的质地,光源徐徐流转,泛着一圈森森的波纹。地面的石板一尘不染,是铅灰色的。我在原地站定,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四处的浮雕,这里几乎所有构造都被修复过,只有这些浮雕依然模糊而残破,被小心翼翼地加固保存。

  这里供奉的神明,记得是一位司掌健康的女神。我之前在大宗城的市区见到了不少与祂有关的东西。

  我忽然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味道,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残破的浮雕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似乎是某种用于保存的材料。闻着有点像香油味。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又佯装观赏四处走了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只在抽鼻子的猎犬,试图从空气中分辨出那些人类无法解读的信息素——只有我和同类能感知到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如果那些怪物当真来过这里,那么十有八九会留下痕迹。

  然而没有。空气中只有那股香油的气味。

  之前跟我说话的年轻人低声叫我:“喂,你搞什么呢?”

  我迅速退了回去,又吸了一下鼻子,“稍微看看。”

  他眉头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住了:“……要开始问了,你也过来听。”

  琉璃大师也在看着我,露出和蔼的微笑。我咳了一声,几步走了过去,听旁边队员细细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一系列目击事件的古怪在于,现场没有留下痕迹,附近的监控也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克拉肯出现过的影像,但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声称:那东西出现了。虽说现场痕迹可能被清楚,但主城和当地武装部门都排除了影像被替换或篡改的可能,因此调查只能从科技辅助中抽出,对周围知情人进行询问。

  高挑的女性说道:“目击者称‘怪物’出现在神庙入口。那几个时间点,您有见到什么古怪吗?”

  “没有。”

  “您没有在神庙附近安排看守吗?”

  “是的。我和孩子们住在神庙后方的居民区。这里只有天眼在监控,你们也看见了。”

  “目击者的形容是这样的:‘怪物从阴影中抽条出来,越来越大,撑满了神庙的入口。它有无数根触须,无数只眼睛,每一寸都是黑色。’——这是其中最详细的一份说明,但所有人都提到了几个共同的关键词:入口、触须、‘无数’和黑色。除非他们都出现了幻觉……”

  “抱歉,打断一下,”琉璃大师说,“照这么说,塞庇斯神庙应当已经被‘撑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了。”

  队友微微一顿。事实确实如此,但神庙完好无损,这和目击者的证言互相矛盾。比起质疑目击者是否给出了错误情报,主城派遣先锋队的更大原因是为了查明,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几个人都发了疯,还给出相似的证言。她没有接话,说:“您一直住在这里,最近是否有觉得哪里古怪?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也可以。”

  琉璃大师摘下眼镜,用指腹摩挲了一阵,摇摇头:“我在这里定居了近五十年,在塞庇斯的领土,我没有见到任何古怪。”他顿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说,“但在祂的光辉之外,我便无从评判了。”

  队友说:“您是说……”

  “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和一些风声。”他将眼镜架回被压出凹痕的鼻梁上,抬起脸,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轮转,“在确定真相之前,可以不要外传吗?”

  随后,琉璃大师向我们叙述了他的“一己之见”。

  大宗城一直是拥有许多信仰的城市,人们热衷于从各种古迹里发掘信仰和神明,祂们多如繁星,密如细沙,千百年间沉沉浮浮。就像他重振塞庇斯的神庙一般,也有人试图重振其他的信仰。六年前克拉肯登陆,面对天灾的怪物,许多人重新投身到宗教中,祈求神明解救。而后不久,一股沉寂百年的势力暗中兴起,他们信仰的是灾厄本身——他们是克拉肯的信徒。

  “据我了解,他们过去信仰的是司掌死亡的神明,长有多只手脚的和千变万化的面容。他们将那些海里的、无法抵御的可怕生物当做了祂。”琉璃大师的声音愈加嘶哑,咳嗽起来,“那是不正规的……错乱的、充满邪恶的臆想!那是……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