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虞尧昨日的了解,那位发狂的侦查队员最后一次以正常状态出现,也是在这里;不仅如此,根据琉璃大师提供的情报,这里更是疑似“克拉肯信徒”活动的地点。
大宗城武装部门于是将这里列为重点排查地带之一。第二日清晨,我们小队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旧城区例行调查。
早上临行前,前日共餐的武装部长又来见了我们一面。他神情严肃,直接表示,大宗城如今作为边境城市,群众的心理本就更加敏感。如果这不是与克拉肯相关的事情,那就是大宗城内部的问题,希望执行官能尽快带队离去,以免引起群众的猜疑和恐慌。
“我们明白。在那之前,我们会继续先锋队的职责。”虞尧说。
“大宗城从来都遵守主城的指示,即便有些解决方式在我看来过于挑战,也过于冷酷。”武装部长注视着我们,他的声音像石头般坚硬,“主城擅长用刀子挑断坏死的神经,杀死隐患的病毒,却不管余下的筋脉能否在恐慌的大出血后存活。也许能活着,但不过是苟延残喘,最后还是逃不过枯竭,就像那无数个废城一样。”
他说这话时,武装部门的成员全都大气不敢出,我们小队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周围一片寂静。片刻后,虞尧沉声说道:“就因为是边境城市,所以……”
“——人们信任主城,信任‘方舟策略’的判断,所以才会源源不断地从大宗城离开。”部长打断他,目光步步逼近,“现在,边境城市在人们的理念中已经变成死刑延迟的一部分。执行官,我的城市在渐渐死去,最终致死的或许不是因为灾厄,而是因为这里变成了空城。”
“在这种情况下,主城再派出专杀克拉肯的执行部门调查,一旦被群众得知……那会变成相当动摇的事态。”
虞尧迎着他的注视,没有退让:“请相信,在确定状况之前,先锋队会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行动。”
武装部长死死瞪着他。
“执行官,您真的认为,那些生物潜伏在大宗城中?”
“我无法保证。”
“边境线没有被攻破!”
“我是为了确认那个事实而来的,部长。”虞尧放缓语气。
“……如果是真的是那样,祥云城和八方城的收复作战会怎么样?”
他说的是大宗城的两座临城,在去年和今年相继遭到克拉肯的入侵,但相较莫顿城突如其来的毁灭,两座城的灾难事态进行都较为缓慢,最终绝大半群众得到疏散,被送去相近的城市。几个月前,“方舟策略”拟定了对这两座城市的收复作战,正在有序推进中。
——但确实不好说,如果大宗城出现了克拉肯渗透的迹象,这两座城市的作战是否还能顺利执行。部长的忧虑是正常的。我想到那些逐渐荒芜的废城,心中只有叹息,悄悄去看虞尧。
黑眼睛的执行官神色不变,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侧脸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抱歉,我不能给您确切的答复。这将视事态的严重性而定。”他说,“但我可以保证,如果这座城市真的存在隐患,我们会竭尽全力在不惊扰群众的情况下解决它。”
“……”武装部长的脸颊紧绷,似乎在磨牙,少顷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最好真是这样。”
我们来大宗城后早早就换下了制服,除了最开始落地,出行都是普通衣装,但如果不是这位部长警告,我还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送走了武装部长,我跟着几个队友将例行巡查的注意事项又仔仔细细回顾一遍,这才动身。来到旧城区后,我也控制着没有对街道稀罕的旧式装扮多做观望,把自己当作一个若无其事的行人。
一上午风平浪静。我们沿着标记的路线一一考察过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留下了对相关人员的询问记录和影像记录。天灾的海潮逼近后,旧城区越发冷清,只有塞庇斯神庙相关的产业还在运作,不少店都在卖塞庇斯女神相关的手工制品,失踪者与家属也在其中一家店铺工作。与他们谈完案件后,对方家属将一只精细的木雕小像送给我们,说:“我们一家都是塞庇斯的信徒。这是我弟弟房间的护身符,之前掉在角落,没有让武装部门的人带走……现在交给你们,希望能有些帮助。”
对方低声说,“愿塞庇斯保佑你们,一切顺利。”
那是塞庇斯女神的雕像。现在这个时代,纯手工的制品相当稀罕。如果不是在出任务,我可能会想多买几个带回去给宣黎玩。我们把木雕小像当做案件线索收下,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之后很快动身离去。
一上午风平浪静。我们沿着标记的路线一一考察过去,到最后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只得到了一个木雕小像,和对相关人员的若干询问记录和影像记录。返程途中经过一家疗养院,有许多人在外面晒太阳,忽然间,我听见其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你是……连晟?”
我站住脚步。
年轻的队友瞅了瞅那边,面露惊讶之色:“你真有这么多朋友在这里?”
可是我在大宗城的朋友应该只有莓啊?我也很困惑,回过头,望向那个叫住我的人。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上去很虚弱。——最近见到坐轮椅的人可真不少,第一眼望去时我在想。那并不是我熟悉的脸孔,但对方定定地看着我,两眼发亮,用喑哑的声音又唤了一遍,语气笃定:“连晟,你是连晟。”
我说:“请问你是?”
对方说:“你不记得我了?那你还记得,主城的‘樱桃公园’吗?”
我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虞尧看向我:“你的朋友?”
“……”
“是的,这位美丽的先生。”青年的轮椅徐徐向前,停在我们面前。他微笑,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涡,只有这个笑容还留存了一些十来年前的痕迹。“我们小时候是玩伴,经常一起玩耍。”他看向我,“你想起来了吗?”
“……”
我想起来了。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五岁之前的朋友之一,当时同住一片区域的玩伴。——十几年前的一次意外后,我们一家搬离了主城,在“第三中心城”定居。当时我不到五岁,对那段记忆非常模糊。我忘记了在主城的大部分朋友,也忘记了那场意外的始末,对我来说,珅白离开之前的童年只有温暖的回忆。
对于那场让我们搬家的意外,我只从我爸口中得到过一点信息:我与几个一般大的孩子跑去公园高处玩耍,其中一块设备故障,导致我们集体从高空坠落。特殊的体质让我逃过一死,只昏睡了一场便完好无损,但其他几个孩子却未能幸免。他们的父母要求彻查,为了避免我的状况引出珅白的存在,我们就此远离了主城。
面前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便是当时的一个孩子。我以为早就忘掉了他们的脸、还有那个旧时的公园,但竟然没有。
……他竟然还活着。
我太过惊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想起来了。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惊讶?”青年看着我笑,他的脸孔非常苍白,还有些浮肿,是一副病态的模样,“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了,连晟。你也活着,真好。”
“你在这里……疗养?”好一会儿,我说。
“我啊,暂时住在这里了,这是个散心的好地方。我的家人在主城,他们很忙,不像我。我很闲,有时间翻来覆去地想过去的事情。那时候的熟人只剩下你了,所以我经常会想起你。”他用漂浮在水面般的声音说,“我总是想到,你在用完好的双腿行走、奔跑;用健全的手指写字。你去了许多城市,而我还在那个地方,躺着,或者坐着。”
青年从毯子下探出一只手。那是一只被人造骨骼和皮肤拼接的、断续的手,指节僵硬,皮肤下的青筋如同枯枝,属于他自己的部分泛着石膏般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