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12)

2026-01-06

  “所以你一过来,我就认出来了。”青年说。

  “……”

  他脸上在笑,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我记得你,我不会忘掉你。”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除了那件意外的始末,我爸还告诉过我,那些孩子的家属非常恨我。因为只有我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这是不正常的,让他们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导致我无事,而其他所有孩子都不幸殒命——今天见到这个人,我才知道不是所有。而我,在面对这个明显遭到了许多痛楚的旧时玩伴时时,也感到了一丝幸存者的愧怍。

  我只有沉默。

  别说是问候的话语,我连他的名字都无法问出口。

  这时虞尧出声道:“连晟,我们该走了。”

  我和青年同时转过头。青年看了看他,又看看我,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连晟,你们来旧城区做什么?去雕像街观光了?”

  虞尧站到前面,态度温和而彬彬有礼:“出差。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他的上级,之后还有事,请你们改天叙旧吧。”

  青年的态度马上冷淡下来:“好吧,真是失礼了。”他对我说,“连晟,如果你想要叙旧,就来这里找我吧。”

  他调转轮椅的方向,从我旁边绕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是香油的味道,和塞庇斯神庙浮雕上的如出一辙。他一离开,我整个人都松了一松,按着胸口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虞尧在我的肩上微微按了一下,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望着那个青年远去的背影,感到一阵失真般的恍惚。十多年前的记忆被翻了出来,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孩子都被定格在回忆的瞬间,看不清脸孔,只有个模糊的印象。那次意外是我第一次“死亡”,事后晕了很久,什么都不记得。我想,那些可怕的记忆大概是和摔断的血肉一同被我的躯壳清零了。

  “没事。”我摇摇头,“别在意,我们走吧。”

  之后半日,我们依照规划继续行动,在城中四处调查,收集情报。虞尧中途离开,单独与琉璃大师见了一面,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虞尧回来后神情间似乎有些沉思,但没有主动提起什么。后一日的计划是去边境线巡查,顺带去一趟塞庇斯神庙的遗迹侧,第二个计划还没得到武装部长的准许,据说对方还在考虑。

  我们等了一晚,却没等到部长的回信,反而等到了一个惊诧的消息。

  第三日清晨,失踪案当事人出现了。

  ——他的尸体,被发现在塞庇斯神庙后门的喷泉里。

 

 

第121章 突变

  “滴滴滴滴——!”

  清晨七点三十分,武装部门的执勤车破开薄薄的晨雾,飞速驶入塞庇斯神庙后门的巷口,周围的人群如潮水般两侧退开,密密匝匝的私语声也被鸣笛声盖了下去。执勤车开入封锁的警戒区域,车门打开,武装部长遍布阴翳的严肃脸庞出现在人前。他仰起脸,那双坚毅而冷硬的眼睛投来注视,与站在不远处的我们沉默相对。

  他说:“人呢?”

  领头的队友侧过身,沉声说:“就在这里。”

  死者阿奎,性别男,大宗城本地人。

  他九日前失踪,于今日清晨被清扫的工人发现于塞庇斯神庙后门的花园大喷泉中,已确认死亡。被发现时,阿奎下半身浸入喷泉水中,上半身斜靠在喷泉的雕像胸前一动不动。当日的清扫工人见状走近,看见他的双颊发红、神情祥和,以为是昏睡在此的醉汉,上前就拉了一把,这才发现此人身体没有任何温度,软软倒下,抓着的手臂就像死去的海洋生物般滑腻冰凉。再一抬眼,工人就对上了阿奎已然扩散到极致的、微微张开的无神的眼瞳。

  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清晨六点三十分,尖叫声响彻塞庇斯神庙。清扫工人连滚带爬地跑出神庙报警,在他语无伦次的呼喊中,消息从塞庇斯神庙迅速往外扩散,有人认出了死者是旧城区失踪的阿奎。短短半小时内,传言便飞到四面八方。之后,武装部门与我们先锋队一前一后收到这则消息,由主城派遣的先锋小队同样在城中有监控事态的权限,我们立即动身,先一步赶到了现场。等处理完其他事项的武装部长到来时,我和队友们刚刚跟着检查过阿奎的遗体。

  武装部长看了我们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扎去。不出片刻,他走了出来,神情更加凝重得可怕。他没有说话,转过头,望着发现尸体的地方一言不发。大喷泉已经停了,水滴随风从喷泉雕像的胸脯滚落,水面没有留下一丝血花,清澈得不像是方才还拥抱着一个死人。

  太干净了。

  ——阿奎的遗体也是。

  阿奎倒在塞庇斯神庙的大喷泉中,浑身冰冷,四肢苍白,已经呈现出柔软的状况,推测死亡时间在十八小时前,暂时无法判断死亡地点。初步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淤青、出血点或是捆绑痕迹,口鼻未见毒物残留,鞋底干净,连神情都十分安详,似乎只是在睡梦中长眠不醒。除此之外,他衣着干净整洁,同样不见任何粗暴动作留下的痕迹。从外部来看,无法推断他的死因。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完整的尸体。在莫顿见得大多是血肉横飞、没有主人的肢体和骨肉,看见这位死者时,我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半睁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将四肢摆成平躺姿势后,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睡着的人。检查的时候,我的目光一寸寸移动,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但竟然完全没有。

  干净,完整——毫无破绽。

  再次对上他半睁的眼睛时,我从心底感到一丝茫然。死亡的前一刻往往会在人的躯壳上留下痕迹,但这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好像死的毫无所觉。

  我长吐一口气,抬起戴着手套的手,缓慢地、轻轻地,将他的眼皮阖上了。

  武装部长眉头紧皱,咬紧了牙关。他猛地转过身,正要说什么,一旁匆匆走来警卫员,低声说道:“家属到了!”

  武装部长整张脸都是一抽。

  不出片刻,封锁的警戒区域打开一条缝,死者的家属们冲了进来,都是昨天在旧城区见到的面孔。他们扑在阿奎的的遗体前,发出破碎的哭泣声,听得令人心中疼痛。我和队友站在原地,这次无论是多么灵巧的舌头都没法出言宽慰,只能默默无言地注视着死者的遗体和悲恸的家属,直到武装部长挥手,让我们先离开。

  我们将遗体圈留给家属,站得远远的。这次同行的两个队友都寡言,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中低落,打开终端却发现连信号都屏蔽了,只得收回兜里,轻轻一叹。就在这时,又一队武装人员来了,进一步扩大了警戒区域——似乎外面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了。就在这时,我在人群中看见了莓。她走出了队伍,正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看见一层水光在她眼底闪烁,几乎要满溢出来,不由一怔。莓这时也注意到了我,飞快地抹了把脸转过头,“连晟?”她声音有点沙哑,“你也来啦,也是为了这个案子?”

  我说:“是的。”我斟酌着,低声问她:“你……还好吗?”

  莓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勉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一日不见,她却似乎憔悴了许多,“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一名虔诚的塞庇斯信徒。我刚刚在想,他不该是这个结果。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喃喃着,深吸了口气,对我摆摆手,“我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

  我心情也沉重,轻声说:“希望能尽快破案。”

  但面对这样一具毫无破绽的遗体,在场其实没有人有很大把握。神庙前的克拉肯疑云还未散去,同时发生的失踪案当事人的遗体就浮出了水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联系,其中一环就已经半断不断了。思及此处,我与莓相对一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愁云。

  莓的终端微微一震,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看向我说:“抱歉,队里喊我过去。下次再说,连晟。”临走前左看右看,顺口问我道:“虞尧今天没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