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啊,他不在这里……”
提到这个,我的情绪急转直下,吸了口气才勉强与她说起。——今早出的不止一件事。在发现阿奎的遗体之前,边境线突然传来急报,称边境线的一片区域遭到了克拉肯的强攻,进入紧急事态。消息传来后,虞尧作为执行官立即前往,我们收到消息时他已经动身,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边境线。根据目前的汇报来看,遭到袭击的区域暂时没有被攻破的可能,但仅仅是这样的消息,就足以让所有人精神紧绷。
之前亲历莫顿城破之夜的我得知此事,更是头晕胸闷,许多可怕的回忆一齐翻涌上来。这时和她说起,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几个哆嗦。莓听着,忽然浑身剧震:“边境线……”
我说:“对,今早的内报,你们应该也能看见……莓?”
莓呆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我出声想叫她,抬起手时看见了方才检查尸体时戴的手套,想起来还没还回去,连忙把它摘下来。我垂着头,忽然吸了吸鼻子,在触碰过阿奎身体的手套上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潮味。不是尸体的臭味,也不是我忌讳莫深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像是被水泡开的什么东西……莫名的,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低头嗅了嗅,没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这双触碰过尸体的手套,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心中又是一阵消沉。我转过脸,看向边境线所在的远方。此刻那里还是一片平静,但在更远的地方,阴云汇聚,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了。
——午后,14时32分。
“出事了。”
这是我赶到停留点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这日离开案发现场后,我们小队遵循昨日开会决定的安排,前去调查塞庇斯神庙的古迹侧。那一片是观光地带,但近半年变为边境城市后,这里变得萧条起来,少有游人往来,店铺也倒了许多。我们到达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半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观光小道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我边走边仔细感知,试图在那些衰败的断壁残垣中找到一丝克拉肯的气息,但依然没有。
事到如今,克拉肯存在的可能性在我心中下降到四成。比起城中的疑似怪物,被强攻的边境线战况更让人担心。
行至半途,我们忽然收到消息,要求中断调查,立即返回停留点。这则消息是留在武装部门的那位年轻队友发的,通讯中没有提及具体事项,但听其语气相当紧急。我和其余队友马上折返,回到停留点时,我惊讶地发现武装部长也在——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处理今早的案件才对。周围投放着不明意义的宽大投影,蓝光闪烁间,武装部长的脸色比早上还要可怕,身边的部下也各个神情严峻。
年轻的队友说:“出事了。”
他衣角和额头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相当苍白,就像是刚刚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他张口后顿了几次,那位高挑的女性队友就走上前来,说道:“我们联系不上执行官。”她的声音相当低沉,“现在怀疑,他可能……失踪了。”
我花了足足十几秒消化这个消息,随后在窒息的死寂中,听她叙述这番经过。
清晨的边境线危机不久前确定平息,分散在武装部门的先锋队成员原地等待执行官的指示,但虞尧迟迟没来。他的坐标一直在边境线的哨台中,且途中发生过一次通讯,于是小队成员保持了待机。直到二十分钟前与哨台联络,对面表示执行官已经离开。但那个时候,虞尧的坐标依然在哨台范围中闪烁。
——他并不在那里。
所有人都如遭雷劈,一开始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执行官在任务中与植入体内的芯片坐标分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队友当即通报了武装部门,并马上向执行官发起联络和搜寻,但那之后的通讯无一例外没有回应,从停留点至哨台一路的天眼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哨台那边将哨台上下左右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清晨匆匆前去边境线的执行官像是凭空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消息,一如九日前的阿奎。
听完这些,有那么几秒,我完全是愣住的。抬头望去,停留点的投影中,虞尧的坐标仍然在哨台范围内静静闪烁着,无声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数秒的沉默后,同行的队友按捺不住,质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年轻的队友说:“在找,但是……”
“马上走!”
“一路都搜过了,现在还没有……”
压抑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在某个节点哗的爆开。同行的队友扑上去抓住年轻队友的领口,咆哮起来,“你们怎么可以——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这是渎职!如果执行官出事,我们全都该自杀谢罪!……”
周围人的声音如流水般划过耳畔,我在原地定了半晌,随后迈开脚步,走到一言不发的武装部长身前。短短一个上午,他眼底的光线几乎都黯淡了,疲惫不堪,望向我的眼神像是已经看见了毁灭的末日——也许此刻我们看见的是一幅相同的光景。但无论是大宗城的毁灭还是执行官的失踪,都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我对他说:“请给我一份天眼的备份。”
我找武装部长要了所有关于虞尧的天眼记录,又尽全力收集了其他队员知晓的情报,随后从后备区借了一辆轻型载具,带着这些消息前往边境哨台。我的目标并非哨台这个地方,而是边境线上的一个人——驻扎在大宗城的,智类克拉肯的同类。
智类克拉肯数量稀少,被管理部门安排分散在各个城市,来这里之前我确认过,恰好大宗城的边境哨台里就有一位同类。一般来说,他们只听从管理部门的指令,但眼下的状况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到了地方就直奔同类的所在,几番寻找,最后在哨台的望风处找到了对方。
这位同类戴着一幅深色眼镜,正在躺在椅子上、面对着操控台喝茶,瞧见我从望风口冒出来直接一口茶喷出来:“我我我没有偷懒!现在是休息时间!”他大叫,“你们不能这么压迫人的!这样下去我要报告监察官……等等,你是谁?”
我刚刚从望风口翻出来,还在喘气就发送了生物波,以及我的请求。同类得知后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是小队长来检查呢。人类社会真是不好混啊。”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石榴色的眼珠,“所以,这位同类,你需要我帮忙寻找一位失踪的执行官?”
我平复了气息,看着他说:“是的,请帮帮忙。”
红眼睛的同类说:“哎,这可真有点麻烦。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向来不与执行部门打交道,也从来没见到过执行官。就算想帮忙,恐怕也没处下手……嗯?这么说来,你怎么会和执行官一起行动?”他感知到我新发出的信号,拍了一下脑袋,“收到了,原来如此……啊。”他的眼珠亮起来,像是两颗发光的红宝石,“你是那位‘α-001’?”
我打断道:“算是吧。我现在很急,能想想办法吗?”
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害怕找不到切入点,害怕被对方拒绝——害怕失去虞尧,也对前日觉得一切轻松的自己产生埋怨。保护执行官是我该做的事情,但我却没能做到。我竭尽全力不在办事的途中想到这些,唯恐打断好不容易连起来的思绪。见同类还在迟疑,我心中的弦也绷紧了,下意识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近乎恳求地说:“请帮帮忙吧。”
同类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秒。这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些微生物波忽然变得无比顺滑,几乎与我同频。他石榴色的眼珠也柔和起来,说道:“好的,你想知道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立马说道:“可以让我同频一下你今天的‘记忆’吗?你今天有没有去过哨台内部?”
同类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但提前说一下,我可没有见过执行官。”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共感,飞快地浏览过对方今日的所见。其中大都是对云朵的感想和泡茶,果然没有虞尧的踪影。我非常失望,用终端放出刚刚收集的资料与他讨论,其中包括虞尧坐标行动的路径。同类垂目看着,忽然说道:“没有执行官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