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他不是人类。如果他已经是和那个约克相同的东西。
我为什么还要听下去?
叛徒……
我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向他走去。裘斯的叫喊变成一串无意义的信号,被我扣住下半张脸按住时,嘈杂的信号消失了。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抖得像是一条砧板上的活鱼。我垂目看着他,在他遍布泪水的眼睛里看见了我没有表情的脸孔,和一对细长如竖缝的灰色瞳孔。
“裘斯,”我说,“你的腿也在抖。”
“……唔、唔唔唔……”
“你其实能走路吧?”我说,“带我去——”
“我带你去!”话语未竟,裘斯猛地挣脱了下半张脸,尖叫起来,“我带你去!我知道哪里能看见信徒行动的记录!我知道据点在哪里!”
我微微松开桎梏:“在哪里?”
“——塞庇斯神庙!”他嘶声喊道,“就在神庙里!神庙地下,就是他们的据点!”
第123章 塞庇斯之谜
塞庇斯神庙后方,居民区。
大雨磅礴。
我抓着裘斯,嘭的一声落在了施工中的枢纽通道内。
水花四溅,死寂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四下昏暗,两侧各有一盏能源灯在幽幽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这是一片开发到半途的枢纽通道。确定地下空无一人后,之前还瘫坐在地的青年佝偻着脊背,抓着我的手臂慢慢挪到一面封闭的墙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其中一个入口,就在这里。”
不久前,在我的逼问下,裘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医学奇迹,而是邪神的恩典——我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到曾在数年前接受过一场手术,从那一刻起他就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香油气息。手术后,他奇异地变得能够站立和行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时脊柱的一段会塌下去,让他只能佝偻着身体,强行站立也会造成膝盖往下的剧痛,只有趴伏在地、手脚并用的行走时才能够得到缓解。
这就像一只畜生,裘斯用怨恨的声音说。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坐回轮椅,在疗养院等待下一次手术的通知。他在我面前缓缓站起来时,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的躯壳上,撑起了坏死的骨肉。不出几秒,他就拖着凹陷下去的脊柱伏倒在地,双手撑地、后肢弯曲——他的双腿做出的动作很难让我认为那是人类的腿脚,它们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反向弯折,却又极为诡异地撑起了裘斯的身体。
伏倒在地后,他往前挪动,后肢便轻快地抖动起来,将他向前推去。如裘斯所说,他的肢体更适应这样的行走方式。
只是那副姿态,完全不像一个人类了。
我感到遍体生寒。
裘斯说的事情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疑问太多,都不知道从何问起。能够确定的是,为他手术的人必然与天灾的怪物有某种联系,或是他们达成了某些关系,就像约克和林。但比起探究这一切,我更为迫切地想要找到下落不明的虞尧——
“他们会处理掉……叛徒和擅闯的外人。”被我拉起来时,裘斯喃喃地说。
“处理?他们会怎么样?”
“从此消失。”他说,“没有人能再找到他们。”
“……大宗城的失踪案都和这个有关?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参与过那些事……我在那里只是因为只有塞庇斯大人能让我活下去。”在我的注视下,裘斯发出垂死般的喘气声,用冰冷的手指攥住我的衣服,“你、你要找的那个人,也许,我是说也许,他会在那里。他是个执行官,是吧?”
“……”
“那他就有价值。”他说,“他不会……马上消失。”
对失踪的案件来说,等待是致命的。
没有时间了。
裘斯无法正常行走,我就将他架起来,直到抵达目的地。他同意带路,态度奇异得软了下来。以防万一我提前联系了小队,让他们先行包围塞庇斯神庙准备行动。从裘斯入手只是一个可能的捷径,如果他真的想骗我,我也只能换条路走。走之前我威胁过他,如果带错路,我会从那一刻起把他当做真正的怪物对待。
裘斯大概是当真了,我们跳进枢纽通道后,他扒在灰尘扑扑的墙壁前摸索了好一阵,我看见他逐渐冷汗如雨下。
“裘斯……”我说。
“就在这里!”他尖叫起来,“马上就好了!你不要过来!”
他用尽全力,猛地将墙壁推进去一块,几秒后,一台遍布灰尘的装置从孔隙中探了出来。裘斯发出劫后余生的叹气声,随后佝偻着将半个身子往前贴去——我以为下一步是要验证虹膜或是指纹,却见他抠破了手指,将几滴血重重按在仪器上。
滴滴两声后,地面下沉,墙壁向两侧拉开,灰尘簌簌中,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它呈四十五度角往深处倾斜,台阶上满是斑驳的裂纹,甚至还有些并不陈旧的脚印,能看出来不久前刚有人来过这里。我和他刚踏入其中,暗门就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这里的设备能识别你的血?”我问。
“……是的,我得到了认可。只有少部分人能看见真谛。”他用喑哑的声音说,“从来没有人能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更别说抵达正确的地方,连晟,你应该感谢我……”他抬眼看见我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走吧。”
我驾着裘斯快步下行。起初四周昏暗,往深处走,两侧渐渐亮起光源。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诡异蓝光,伴随而来的还有更深处的、仿佛环绕在鼻腔般浓厚的香油味,让我完全丧失了对克拉肯存气息的感知能力。越往下行,裘斯的神情越发迷离,动作也越发轻捷——走到某一个节点时,他开始用扭曲的后肢行走,几乎要挣开我伏地爬行。
这些动作重复了几次,他脊柱的凹陷弧度越来越深,后肢也变得像是软足动物一般柔软,深深嵌入墙壁的缝隙里。他用失了焦的浑浊眼珠注视着我,口中喃喃不断:“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不,不……不要过来……”
随后,他又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撑起上半身,趔趄着爬起来,宁肯死死抱着墙壁,也不愿将脊柱再弯曲一寸。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就像一场曾以为只在小说里能看见的变形计,当它真正在面前上演时,面对这荒谬的场景,我发现自己连一句感想都说不出来。我本以为在莫顿已经见过了所有荒诞的灾厄,却没想到远远不是尽头——灾难是没有极限的。最后,我不得不帮裘斯把陷入缝隙的后肢一点点抠出来,才得以继续前行。
路的尽头是一架升降梯,往下也只有一层。走到上面时,裘斯终于恢复了清醒,他半靠在升降梯内,两条腿瘫在地上,看上去精疲力竭。升降梯缓缓地下降,略过一片又一片冰冷的阴影。我们相对无言。片刻后,裘斯忽然笑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昨日初见时的自如的嘲讽,似乎这才是他原本的面貌:“你还记得当年的意外吗?”
“记得一些。”我说。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场意外毁掉了我,毁了我的家,毁了我们所有人。萝拉,小元,真霄,塞比尼……他们都不在了。而你,连晟——你就像没经历过它一样,健康的、正常的……活着。至于我,这么多年只能算得上苟延残喘。“
“……”
“对你来说,那只是个插曲吧。你甚至不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躺了五年才恢复意识,用了三年才学会说话,直到现在都没能学会行走。和那些死去的朋友们比起来,我似乎是幸运的,但和你比起来,我又是最不幸的一个。你知道我得知你完好无损的时候有多震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