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17)

2026-01-06

  “从那一刻起,我就想站起来。想活下去……还想活很久。所以我不后悔变成这副模样。”他喃喃地说,“谁能救我,谁就是我的神明……我不后悔加入神庙,不后悔做那场手术,也不在乎我体内流淌着什么样的血……”

  我沉默了几秒:“因为那场手术,你加入了神庙?”

  “并不,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我搬来大宗城,爸爸妈妈日夜叩拜着司掌健康之神的雕像,祈祷我康复。医生说我只能再活五年。五年后,我果然快死了。那个时候,忽然有人说可以救我,说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裘斯喘了口气:“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世界上有你这种怪物。”

  “谁说的?谁为你做的手术?”

  “……”他没有回答,忽然反问我:“连晟,你还记得那场意外之前,是谁说服大家一起爬到高处的吗?”

  “……我不记得了。”我说。

  “我记得。是所有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他说。

  “那个时候,我总是被嘲笑是胆小鬼,因为我最害怕高处。我们每天都会路过‘樱桃公园’,每次萝拉他们都会望着那个高台停下脚步。终于有一天,大家决定要爬上去,所有人都同意了,除了我。我不想上去,但又不想再被笑话……”

  “那个时候,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不捣蛋。我希望你说不去,这样我也可以躲在你身后。但是有谁说了一句‘在高处能看见最远的湖泊’这种屁话你就同意了,所以我也只能跟着。我当时在想,只要我能爬到高处,就没有人会再说我胆小。那里很高,但是不危险,本该是这样的。但是谁能想到那个高台竟然是损坏的呢?”

  裘斯看着我,发出渗人的笑声。

  他说:“我恨你。”

  “我恨自己懦弱,但更恨你。恨你没有阻止我们,恨你完好无损地活着,恨你和我们做了一样的事情,却还能正常地生活。我们都被留在那里了。”他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脸颊都抽搐起来,“你活着,就让我感到痛苦。如果你和我一样……那该多好啊。”

  “……”

  我想,他没有说谎。那个时候的我,是完全可能因为一句能看见湖泊的话就爬到高处的。

  脚下的道路塌陷之前,没人能想到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如果不是这样的体质,我一定也死在了那个地方,摔成一滩碎肉。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说:“你恨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裘斯冷笑:“因为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

  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那也不是刀,我想。裘斯一开始对塞庇斯女神充满敬仰,像他这样能够进入暗道的信徒,也必然有一定地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话语间又失去了那份尊敬,并且对我知无不言,那转变并不是被威胁就能解释的。

  升降梯的速度渐缓,下方的光源渐渐明亮起来。快要到底了。

  裘斯忽然嗤嗤笑了出声。

  我转向他,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用阴翳但发亮的两眼看着我说:“连晟,你之前问我还是不是人类——你怎么能问出这个?”他说,“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却平安无事的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随后他又说道:“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能站起来,我非常乐意去做一个怪物,哪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手术。”裘斯望着自己扭曲的双腿,嘲讽地说,“但哪怕是借用了它,也到底比不过天生的怪物啊……”

  话音刚落,一片白光迎面而来。漫长的下降后,我们抵达了这片地下的秘密空间,如果裘斯说得没错,这里就是塞庇斯神庙——克拉肯信徒的秘密据点。越过上方的钢筋和石块,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环形构造的高科技空间,与地面上的神庙全然不同,周遭一片雪亮,各类装置和仪器随处可见。地面的材质是透明的,正中间下方有一个灌满水液的透明圆柱体,升降梯抵达的瞬间我就清晰地瞧见,那里封存了一样东西。

  毫不意外。

  果然如此。

  那是一只克拉肯。

  来这里之前,我就设想过那东西的存在——就算是莫顿城简陋的基地地下室,约克也悄无声息地也豢养了一只怪物。但看见它的瞬间,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噩梦成真的晕眩。最坏的猜想成真了,那东西真的存在,就在城市里,就在多少人的脚下!

  而真正让我浑身冰冷的,则是那东西的外形。

  它盘踞在圆柱体内,与无数细密的导管相连,像一条被禁锢的巨蛇。组成它的则是无数互相交握的人体,手脚,骨骼,脏器……每一段肢体的表皮都遍布深邃的眼珠。此刻它们一半闭合,一半睁开,像是陷入了一段将醒未醒的睡眠。

  一模一样。

  我掏出那枚邪神雕像,摆在眼前。

  ……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神明‘塞庇斯’。”

  裘斯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不知何时他又塌下身躯,手脚并用地爬到我旁边。片刻前的清醒消失无踪,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耀着疯狂的光,“是祂赐予我们骨与血,是祂拯救我们,是祂让我们活下去……啊啊,塞庇斯大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问:“哪里能看见信徒的行动记录?”

  一秒之间,疯狂的浪潮从他眼中退去了。他满脸茫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张了张口,说道:“……记录存储室。”

  记录室存储室里的看守倒下时,裘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一段骨节从他们的后颈缓缓收回,垂在我的掌心。我本还有其他的办法,但每一个都要么会引起骚动、要么浪费时间。走到这一步,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看见人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用拟态敲晕了他们。这是最方便,也最快的方法。

  我转过脸,裘斯坐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战栗不止。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最后一寸骨头彻底收回皮肤下,随后凑近了主机屏幕。屏幕正巧停在了记录查询的界面,我翻动主机,飞快地看过去。

  [近一月可查询记录,部分包含记录仪影像]

  “9月23日,旧城区3号点集会。无影像记录。

  “9月29日,第三号新街区集会。无影像记录。

  “10月5日,新成员加入,影像记录。

  “10月12日,旧城区3号点集会。失败。无影像记录。”

  ……

  “10月18日,发现闯入者。无影像记录。”

  ……

  “10月21日,叛徒处刑。无影像记录。”

  我动作一顿。

  叛徒?处刑?

  下一秒,我的目光被最下方的记录夺取了全部的注意。

  “10月30日,截获执行官一名。影像记录。”

  我点进影像记录。

  [10月30日,06时23分,记录开始]

  沙沙沙……

  塞庇斯神庙的后门花园入口出现在影像中。我记得清楚,上午为了阿奎的案件才刚刚去过那里。画面对准地面缓缓移动,到达某个节点时停下来,镜头拉远,调转方向,聚焦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我眼瞳一缩。

  ——画面中,虞尧侧着身,乌黑的眼珠静静望着前方。

  “……执行官。”一道模糊的男声。

  “我都拒绝。不用再说了。”虞尧说。

  “您出发前特地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的吗?边角的号角声刚刚奏响,您应该要前去战场了吧?比起这里,难道不该是那里更为重要吗?”

  “我不是来见你的。”虞尧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方,沉声说道,“我去前线不影响对你们的调查,这两件事都至关重要——甚至我觉得,它们之间或许存在什么关系。”他眼珠里的锐色一闪而过,“我的队伍随后就来,烦请你们配合,避免无谓的争执。如果搜查证明你们的无辜,我接受所有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