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晟?”虞尧看向我。
“噢、噢……裘斯,我认识。”我吸了口气,斟酌着说道,“很多年前我和他住在一片地方,这次在旧城区疗养院碰见了。”顿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
“很遗憾,他是那个该死的地下怪物的信徒之一。武装部门在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发现了他,被问话时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去旧城区的路上听疗养院的人说的,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凌辰一手抵着额角,没看见我悄悄松了口气。他警告道:“他搞不好也疯了,这群该死的狂信徒。”
“其他的信徒怎么样了?”我问。
“能确定身份的都被带走了。”虞尧接道,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塞庇斯神庙牵涉众多,大半个大宗城都信仰‘健康女神’,排查真正的怪物信徒需要时间。”他侧过身,将莓的证词放上投影,“琉璃莓列出的狂信徒名单有五十三人,目前确认了其中二十三人的存在,余下十五人在追查中,线索基本确定,但剩下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我眼角一跳。
“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中发现了部分疑似人体组织的焦土。”他沉声说,“由此推测,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存在于世上了。”
“……”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了起来,胃部一阵抽搐,凌辰面色铁青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在莫顿的经历,他已经预料到了要发生什么,飞快地让出一条通道。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找到盥洗池就吐了。锃亮得反光的水池哗哗流水,播放着安抚的音乐,与莫顿灰蒙蒙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大地全然不同,但我呕吐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如虞尧所说,那些信徒都已经不在了。在琉璃八琴的命令下,他们变成阻拦我的人肉炸弹,在巨大的冲击中轰然化作血沫。那些血肉滚烫黏腻,随后在高热中转瞬即逝,它们溅在我脸上的触感,从那一刻起就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他们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这样的死亡,与被克拉肯吞噬有什么区别?当时太着急,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恍惚。
我吐完感觉好了些,收拾完了一番动身离开,没想到出去就瞧见了虞尧。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少见的焦躁,但在门口站得笔挺,一步都没有动,看见我时轻轻呼了口气,抬眼望向我——说来奇怪,不论在什么时候,他黑色的眼睛都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仿佛只要长久地注视着它,一切烦扰都能消散。虞尧说:“走吧,我陪你去休息室。”
明明几个小时前被挟持不知生死的人是他,但现在,他看上去已经比我还要好了。我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主机室后,与同队们的情报交流重新开启,已经谈到了最关键的部分:克拉肯目击案,导致主城派遣执行官的直接原因。直到现在,这一系列案件仍然是一片混沌,琉璃八琴的破绽似乎和外人目击的克拉肯并无关系。至少他们看见的不是那只被禁锢在地下的“塞庇斯”。
我回到座位,一只小机器人转到脚边碰了碰我的小腿,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我接到手上,听虞尧开口说起:“现阶段,依然没有能直接解释目击案的情报。但我当时在那片地下探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地方。”
他出示了一份影像,是塞庇斯神庙的正门。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察觉了古怪:影像中的神庙正门遍布陈旧的裂纹,阶梯上有一串巨大的坑,像是被什么重物接连打击造成的。但我之前所见的神庙正面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凌辰皱起眉,问:“这是哪里?”
虞尧回答:“琉璃八琴的地下基地。这是其中一道门。”
“……等等,”我说,“这是说,那里有和神庙正门一模一样的出入口?”
虞尧缓缓点头。
周围静了下来,几位同队应该是先一步听说了这条消息,表情俱是严肃。凌辰的脸色变了又变,哈的一声冷笑出来:“那个老混蛋对神庙的大门有什么执念?还是说这是某种仪式?——里面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么?”
“锁上了,其他的房间也是。一级密钥,用的是最先端的技术。”虞尧面不改色,“现在寄希望于琉璃八琴醒来能坦白密钥,否则只能施行爆破。那种情况下,里面的东西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怪不得……莓当时让虞尧别动手。
一模一样的地下神庙,一模一样的正门,这只能让人生出一种联想:那些疯了的目击者们其实去过了地下,看见了那东西——也可能是某种与它们相似的怪物,比如被改造的信徒——然后受到了刺激,将那座与地上神庙酷肖的大门当做塞庇斯神庙本身,随后传出了那些讯号。如果是这样,最后那位侦察人员传给凌辰的暗码也能够理解了。
“身在敌巢”和“重大突破”。
凌辰一言不发,额角密匝的疤痕突突直跳,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沉默片刻后径直撑起身体,拄着拐杖离开了房间,看见他阴沉的背影,没有一个同队敢跟上去劝阻。年轻的同队欲言又止,虞尧注视着手中的资料,略略一抬手:“就到这里吧。”
情报统合到此结束,大家各自收拾,暂时离开待命。临行前,几个同队围着我问了一圈今天事情的始末,那个年轻人尤为话多,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没注意到虞尧站在后面盯着他。片刻后,黑眼睛的执行官屈起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布鲁托,打扰了。我找连晟说两句话。”
年轻人弹跳起来,啊啊了两声。被其他人迅速拖走了。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虞尧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现在好多了。”我说,“虞尧,之前说的……”
我猜他是想接上进门时被凌辰打断的话题,不料刚一开口,虞尧就摇摇头:“不是这个,那些事情之后看报告就知道了。我是想说——谢谢你。”他说,“我听莓说了,是你找到了我。之前我问你那些,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担心你。”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
我看着他,没听进去后面的,心里有一小簇火焰烧了起来。虞尧接着说,眼帘轻轻地低垂,在我走近的时候抬起,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在这个距离,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我专注地看着他,说:“对不起,可以再说一遍吗?”
“什么?”
“你说谢谢,还有很担心我。”我说。
“……这有什么问题吗?”虞尧有些不解,拧起眉,“我当然会担心——”
他活着,这比什么都让我感到喜悦。我凝视着他,微笑起来,“嗯,我知道。我好高兴。”
虞尧不说话了,他偏过头,轻轻地咳嗽起来,少顷说道:“……谢谢。”
我十分满足,连皮肤下休眠的骨节都轻微地战栗起来,“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能醒?”我说,“我听说他们给你注射了高浓度的麻药。”
“啊,你说这个。”虞尧的语气恢复平静,“因为我在去往神庙前给自己注射了稀释剂,”他轻描淡写地说,“本以为不会派上用场,结果还是大意了。”
……不,我想,如果你算大意,其他人都别活了。
我决定换一个话题,于是对他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但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吃上饭。
武装部门一通紧急联络叫住了我和虞尧,是一件无法推迟的事情。
——琉璃八琴醒了。
第130章 神秘女人
当晚七点整,大宗城武装部门基地。
琉璃八琴恢复意识后十分钟,我和虞尧就收到了来自武装部门的紧急传唤。
克拉肯目击案,大宗城失踪案,执行官挟持事件,邪神信徒传言,地下的神秘基地……琉璃八琴与太多事情相关,将他抓捕后,所有知情者都迫切地想要从他口中瞧出各种答案。关押处检测到琉璃八琴苏醒后,第一时间传唤了在抓捕现场的人员——我,虞尧,莓以及当时在场的部分武装人员,既是为了让我们旁听讯问,也是希望通过多方协助,提高获取这个秘密成山的老人的情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