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通知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后背发凉。
琉璃八琴目睹了我释放拟态的全过程,甚至于,他可能看见了我从死线“复活”的现场。他知道我的真身。他必然知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但这里的武装部门——大宗城,乃至整个龙威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如果他当场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后果我无法想象,但身份暴露的恶果只能由我承担。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情况,我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动身前,我借着间隙试图联系不知远在何方的弥涅尔瓦,询问他有什么办法,却没有得到回音。他向来像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客服,这回却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时间紧迫,三次联络石沉大海后,我只得放下公共终端,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和虞尧一起前往关押琉璃八琴的基地。
我们先见到了武装部长。他看上去比半天之前还要憔悴,头发乱蓬无光,鬓角甚至显出了几分斑白。来这里的路上我瞧见许多大宗城住民将武装部门的驻地团团围住,城中氛围压抑,想来他处理这些事情已经心力交瘁了。紧接着,我看见了莓,她神情低落,被两名武装人员引路而来。交谈之下,我得知她也被告知了琉璃八琴的过去,即他在龙威最高研究所的经历。说到这些,莓露出像哭一样的笑,声音嘶哑,似是咆哮后嗓子受了伤:“我不明白……为什么……”
武装部长同样声音沙哑,疲惫地摇了摇手:“问过他,就知道了。”
沿着基地最深处的长廊走到头,就是关押琉璃八琴的房间。站在门前,负责看守的人员启动程序,解开一重又一重精密而沉重密钥,精旋钮寸寸旋转,大门随之缓缓打开。门开的瞬间,像是一张巨口在吐息,丝缕寒气从罅隙中泄出,我长长吸了口气。
那是……克拉肯的气息。如果不是知道里面的还是一个“人类”,我会以为,这是管理部门的克拉肯封锁空间。
武装部长沉声道:“请进去吧。”
我吐出一口气,面上不显,心脏开始狂跳。
在这个空间,除了被禁锢的囚犯,大概只有我的神经在突突直跳。
——琉璃八琴,那个怪物般的老者被束缚在空间正中的座椅上,将他桎梏的方法说是“五花大绑”有过之而不及。他全身上下连同嘴巴都被某种金属质地的拘束服覆盖,看不清此前已经不似人形的下半身是何种模样。我们踏进门时,只能听见断续而低微的喘息声,被束缚的琉璃八琴垂着脑袋,形容枯槁,就像一颗正在死去的枯树。
莓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听见响动,老者一寸寸抬起头,看见来者后,他的面罩下发出古怪的嘶笑声,就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他空洞的目光掠过了武装部长等人,落在虞尧身上,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仇恨,那杀意即便是旁观者也能明显感知到,但虞尧神情不变,一错不错地回望他。借着,琉璃八琴移过眼睛,缓缓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瞧见,他的瞳孔猛地缩小了。面罩震动起来,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叫声。
武装部门命令一旁的看守道:“解开。”
“可以让我来吗?”我抬起手,出声示意,“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凑近看看他。”
他们都望向我。武装部长紧皱着眉,片刻后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接过面罩的程序密钥,缓步走到琉璃八琴面前,垂目望向他。我能感受到琉璃八琴的情绪,他在疑惑,也在暴怒,揭开束缚的那一刻恐怕就会发出胡言乱语的嘶吼。
——是的,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必须如此。
程序密钥启动的一瞬间,我俯下身,几不可闻地对他说道:“我们只需要有用的消息。”
琉璃八琴愣了一下,迟钝地掀起干瘪的眼皮。他听见了。但我不知道他能否理解——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如果他执意胡言乱语,我就要冒着所有可能的风险撕了他的嘴的地步。与其让他张口把一切弄得更糟,不如什么都不要说。我的一片骨节已经穿出了皮肤,就压在掌心下。
面罩揭开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琉璃八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缓缓低下头,又抬起头——就像是一个颔首的动作。我心生疑惑,解开桎梏后定住看了他几秒,只见老者半张着嘴,瞳孔涣散,片刻后,从胸腔挤出一串奇怪的声响。
“不……不……”琉璃八琴不断摇着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狂乱跳动,“你……你不是……”
我怔住了。
他尖叫起来,血色骤然涌上面颊:“你!你!”短短几秒间,他的表情在混乱和呆滞中来回切换,像是突然陷入了癫狂,发出痛苦的抽气声,“不对……你不是……你竟敢让它对我……你怎么能够……不对……不对……不对!我拒绝——”
他爆发了剧烈的挣扎。看守人员在武装部长的厉喝中一拥而上,将失控的老人死死按住。我被挤到一边,不得不把骨节收回去,虞尧抬手挡在我身前,轻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原因,琉璃八琴很快被压制住了,更多桎梏被拷在他身上,几乎将他拖进地里,但也终于止住了他狂乱的挣扎。他被钉死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紧紧盯着他,满腹狐疑,心中狂跳不止,又颇感后悔:晚了一步,现在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这个装疯的……不,他应该是真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武装部长走到我身边:“你想起了什么?”
我心神不宁,勉强收回思绪低声说:“他的头骨被切开过。”
如果仔细打量,能发现这个老人的额前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竖线,笔直地蔓延到发丝之间。我们已经知道琉璃八琴是信徒们的手术负责人,但人是没办法给自己做开颅手术的(除非,他的下肢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除他之外,至少还有一个相关技术的掌控者。这不是多大的情报,但莓的反应很大,肩膀微微抖动起来:“是她……一定是那个人——”她试图靠近,被看守拦住。武装部长低声道:“先等他说。”
莓喘着气,止步在几尺之外,嘶声说:“……父亲。”
“琉璃八琴。”武装部长冷冷开口,“你涉嫌多起案件的重大犯罪,包括但不限于谋杀案、绑架案、违背法令的地下建设、以及严重违反主城条例的宗教信仰。你的从犯已被收容,我们现在对你进行讯问,你最好如实回答。”
“在此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有那么一瞬间,琉璃八琴猛地张开嘴,但紧接着,他忽然停住了,一寸寸扬起枯枝般的脑袋,眼里只有恍惚,直勾勾向我望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机械地张了一下口,什么都没有说。武装部长冷冷道:“那就进入正题吧。”
“三十五年前,你备案了地下研究基地的开发,之后至少二十年都没有动作。它的实际建造时间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投入使用的?”
“……”
“你建造它的目的是什么?”
“……”
武装部长眉头抽动,接着问道:“据证人琉璃莓所说,大宗城多起失踪案都与你有关,这些人是否被带入了地下?你——有那些知情的信徒们,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
“地下的那头克拉肯,你们称之为‘塞庇斯’的克拉肯,”他一字一顿地说,“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琉璃八琴有了反应。他掀开干瘪的眼皮,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等到再次发问,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梦呓般的颤动:“神迹……”
“那是……神迹。”
“琉璃八琴!”武装部长暴怒。虞尧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质问,“我们可以理解为,你在地下的建设就是为了所谓的神迹吗?”他说,“这是你迎接它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