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赞。”琉璃八琴动了动,轻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这么说,它的建造时期在克拉肯登陆之后。”虞尧说,“你如何得到它的?”
“神迹。”琉璃八琴重复道,“这是……神迹。”
“哪里来的神迹?”
“神迹……”
关于这个问题的询问,他只给出两个字的回答:神迹。武装部长气得仰天喷火,放出许多威胁的狠话,这个顽固的疯老人都无动于衷,迫不得已,只能切换到下一个问题,问起他蒙蔽信徒的手段——这次也是很久才有反应,他冷漠地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听见旁观的武装人员问,“可以上点手段吧?”
另一人喃喃道:“看着不像有用的样子。”
“为什么?”这时,莓颤抖地开口了,“父亲,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人一语未置,甚至没有看向她。
莓质问道:“我真的不明白,父亲——琉璃八琴,你明明曾是与艾丽莎博士共事的研究者,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隐瞒你在最高研究室工作的事情?”她上前一步,“你过去是做过那么伟大的事情,可是为什么……”
她的话语被打断了。束缚椅上的老者发出了一串极为诡异的笑声——最开始我们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他发出的声音。他忽然从沉默中醒来,发出嘶嘶的笑声,笑了很久。所有人都被这动静震住了,随后缓缓吐息道:“艾丽莎……啊,艾丽莎……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琉璃八琴用一种极尽讥诮,充满扭曲、愤怒与痛苦,同时怨恨到了极致的语调说道:“‘人类存续之光’……深海研究之母……百年来的天才……伟大的艾丽莎,我怎么能和她放在一起?”他的面容抽搐起来,声音猛地抬高:“我伟大在哪里?就因为我与她共事过么?”
他的发问带着一种近乎可怖的锐利,莓呆住了。武装部长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当即厉声问下去:“你备案地下研究基地和艾丽莎博士有关系么?你和她有什么渊源?你为什么信仰克拉肯?你在2057年退出了最高研究所,理由是疾病,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他怒喝道,“回答我,琉璃八琴副所长!”
琉璃八琴全身一震,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片刻后往地上吐了一滩黑血。这动静大得好像他这把老骨头马上就要散架,看守人员早有准备,拿着急救设备走上前,老者却猛地抬起头来——这瞬间他眼中的狠毒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看守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不会。”
琉璃八琴粗重地喘着气,他的声音充满怨恨和不甘,语序却奇迹般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是碌碌无为的虫豸,不论曾经是何种身份、达成过何种成就,只要不做到那个独一无二的顶点,那么无一例外会被淹没。浪潮打过来,带走所有人,只留下天才的名讳。只有她……没有被遗忘。”
“我本也可以如此。所以……”他的话语中止了。
“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说完那句话,琉璃八琴就拒绝了所有的交流,不论如何换什么人询问都没有再吐露一句情报。考虑到他古怪而衰败的身体状况,所谓“上点手段”的药物逼供被放在最后环节。讯问结束前,武装部长做了最后的尝试,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听见这话,琉璃八琴才有了点反应,他先是转动脖颈,第一次看向了莓,说道:“我的女儿,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看好了‘塞庇斯’。”
不等莓做出反应,他就转过视线,一字一顿回答了武装部长的问话:“我要阿斯特蕾亚的匣子。”
——阿斯特蕾亚。
这是我第三次听见这个神秘的名字了。最初听见是在那段挟持虞尧的地下录像中,阿斯特蕾亚是那个疑似为虞尧做了芯片提取手术、并为邪神信徒遮掩后续行踪的白大褂女人。话音落下,莓就猛地说道:“是那个人,父亲在终端里最后联络的……”
“……阿斯特蕾亚?”虞尧轻声说。
我偏过头,发现他拧起了眉,嘴角也紧绷起来。“你认识这个人吗?”我小声问。
虞尧沉声道:“也许是我知道的。但……”他上前追问道,“什么匣子?你为什么要找她的东西?你说的这个人,是第五中心城的阿斯特蕾亚吗?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琉璃八琴沉默不语。
正在这时,武装部长忽然比了个手势,请我们暂且离场。此时距离开始讯问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各方人员虽只是发问和旁听,却也深感疲惫。尤其是莓,看上去简直就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我倒是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琉璃八琴为何保持沉默,但他没提起我的事情,这就够了。
离开关押房间后,武装部长向我们说起琉璃八琴口中的匣子,说到虽然他们不知道阿斯特蕾亚这个人,但是下午在搜查地下的各个出入口时,在其中一个节点拾到了他口中的“匣子”,在此之前,他们只以为那是某个信徒的遗留物品。有人问起怎么知道那就是琉璃八琴要的东西,武装部长答道:“因为那上面写了名字。”他强调道,“大名,用激光笔刻的,留了好几个。”
随行的武装人员将影像调给我们看:那是个方形的金属匣子,真如他所言,六个面用不同的字体写了同样的“阿斯特蕾亚”。虞尧问:“这里面是什么?”
“还不确定,这看上去只是一种形态特别的存储装置。”随行人员解释道,“但以防万一,现在基地中心接受检查中。”他看了看武装部长,后者说道,“如果排除危险,我考虑把这东西拿去给琉璃八琴做交涉……呵,前提是他有交流的诚意。”
他看向我和虞尧,“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之后有事再联系。”
虞尧问:“什么时候?”
“明天。”武装部长声音沉重,“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随后,当晚八点二十分,我们再次收到了武装部长的紧急联络。他在终端的另一头,用一种接近狂乱,又隐约有些愤怒的声音请我们马上回武装基地,有急事。当时,我和虞尧刚刚回停留点不超过五分钟,虞尧刚去倒了杯水,我则正对着随行人员发送的匣子影像疑惑地反复观看,因为发现匣子的边角处还有一行字:“惊喜匣子”。
我非常疑惑。紧接着,武装部门的紧急联络就打进来了。
我们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匆匆折返回去,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武装部长。他的头发更乱了,整张脸垮下来,迎面就说:“执行官,我需要您的协助。”
“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我们最终决定现在就带着那个匣子去找琉璃八琴,逼他坦白真相——哪怕是一部分的真相。”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提问,“龙威的高级监察官来了。我刚刚收到消息,他们马上要来接手这个案子和琉璃八琴,所有权限都将被转移。”他的语气很紧迫,带着一点不忿,“在那之前,我想见证这个过程。”
他盯着虞尧:“执行官,我希望这件事的执行名义能够在你名下进行。”
——管理部门到了。
根据武装部长的消息,主城方面即将全面接手这系列案件,武装部门不再拥有执行权。这是救我于水火的天大的好消息,但武装部长不这么认为,他决定要先斩后奏,提前一步从琉璃八琴的嘴里撬出些东西,为此请求执行官的协助。听到这里,我的心情陡转而下,从大喜变作大惊,“等等,这样……”
这样不太好吧?
话没说完,我就听见虞尧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