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我听见了梅笙的声音,她说:“人形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存在。”
我怔了怔,迟滞地转过脸。梅笙调出许多繁杂的名目投影,堆在桌面上:“准确来说,是你写在通讯中的,那张具备人类思维、乃至能够融入人类社会的‘人形克拉肯’……并不存在。你见到的是移植了它们器官的人类异变体,譬如琉璃八琴和那些被改造的信徒;又或者,是某种拟态为人形的克拉肯,譬如说,你之前在莫顿城的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古怪的人形怪物。”
“它们口吐人言的部分并不是本体,只是一种杀戮的手段。”她缓缓地说,“海中生物,陆地生物,两栖生物……克拉肯具备生长出无数生物的外形和器官的能力,这其中也包括人类——我们同样是陆地生物中的一种,这个事实并不因为它们对人类独一的攻击性而改变。”
“前者,琉璃八琴那样的存在,是主城未曾料到的意外。他们虽然已经展现出异于人类的特征,但源头依然是人类。”她说,“而后者……主城当前并没有关于‘人形克拉肯’的相关样本,只有极少数不能被称为是证据的目击情报。这并非是怀疑你们,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方舟策略’为不确定的、可能造成震动的情报付出了。”
投影一条条浮现出自然生物的影像,旋即消失。
“这就是对于‘人形克拉肯’的全部解释。很遗憾,龙威并不知晓更多。”
虞尧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他对“人形克拉肯”的疑问得到了部分解答,还是因为又提起了他在莫顿遇到的人形怪物。这种程度的真相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他没有出声,姿态不变,听梅笙接着说下去。
“在对克拉肯的了解上,我们并没有领先大众许多。只是有一点——定义上的不同。”她对虞尧说,却看向了我,“你们如何评价这个生物?”
“天灾的……怪物。”我说。
“人类的天敌。”虞尧说。
“确实如此,但不完全是这样。”梅笙说,投影变换,浮现出那些生物的平面模型,“克拉肯,深海而来的怪物,人类的天敌,前所未有的灾厄……它的本质可能是一种超越了生物观的、能够‘成为’任何生物的东西。”
投影浮现出一片海滩的模型。是最初沦陷的海岸线,金骨滩。
“接下来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你们可以抽象地理解为,这些被命名为克拉肯的生物在离开海洋前是一张白纸,踏入陆地后才逐渐变成人类眼中的怪物。那不是它们的本质,只是它们后天选择的一种形态,推测是通过对自然生物的模仿形成的。但它们要更高级……高级得多,能够多段变形,实现进化与退化——人类认知中的进化和退化。它们体内蕴含的能量无法以单位横衡量,也因此,这些生物天生具备无与伦比的再生能力。关于这个,与克拉肯作战过的你们想必非常清楚。”
我想起刚来主城时,弥涅尔瓦对我讲述的真相。他的话和梅笙所言没有差别,都表达了“克拉肯在来到陆地之前是一片空白”的观点。只有一点不同:梅笙依然对虞尧隐瞒了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我心底微微一松,随后而来的是更大的疑惑。
梅笙仿佛毫无所觉,慢慢喝了口茶,轻声说:“克拉肯再生的能力……哈,这就是大宗城罪恶的源头。”
“改造手术。”虞尧的眼瞳微微一缩,“果然……”
“是的。”梅笙一字一顿地说,“移植克拉肯的器官,能够治愈人类的生命。”
“——!”
“就结果而言,这些拟态器官的效果甚至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不需要匹配,天然能够与接纳它的躯壳同化。”她轻轻摩挲过杯边,“代价,自然也是有的,虽然这些人未必认为那是代价。沾染这些罪恶骨血的人类会受到本体克拉肯的影响,失去原本的精神和意志。他们的耳边会终日回荡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呢喃,渐渐变得只能听见那个声音。”
“曾经有过一个问题:移植猪的心脏存活下来的人,究竟是人还是猪?他在用猪心思考,还是用人类的思维思考?”梅笙缓缓地说,“我的答案是,更强大的一方能得到这具躯体。遗憾的是,与克拉肯相比,人类的躯壳实在太过孱弱。这些人最终会彻底失去人类的意识,到最后,连人类的躯体都一同失去。”
“变成你们见到的,琉璃八琴的模样。”
“……”
尽管已经从琉璃八琴口中得到了部分答案,也猜到会是如此,听见梅笙说出肯定的回答,我还是恍惚了一瞬,偏头看去,虞尧的瞳孔剧烈震动着,过了好一阵平静下来,轻声喃喃道:“所以……塞庇斯神庙的那些人……都是?”
“是的。”
“他们……还能摆脱吗?”
梅笙微微一怔,摇摇头:“我无法保证,虞尧执行官。摆脱,是指什么呢?摆脱手术移植的脏器,约等于直接杀死他们。这些人都因为某种原因濒临死亡,对他们来说,活下去胜过一切。如果只是想要分离克拉肯的影响,那种接近精神层面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没有技术能办到。”
“……我明白。”虞尧的声音近乎是叹息。紧接着,他又沙哑地问:“这个结论……主城是如何得出的?怎么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吸了口气,语气平稳下来,“怎么会知道,克拉肯的‘器官’能够续命?”
梅笙两手交叠,过了片刻后说道:“这不算是确切的结论,只是一个推测,但也是无数实验堆砌的成果。克拉肯登陆后,主城从未停止过收集它们的样本。克拉肯捕杀人类不需要演算和布局,因为它们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和数量。但我们需要。”
“我们从前线捕获克拉肯,解剖它们的躯壳,收集它们的‘零件’——尽管大部分碎片在本体消亡后也消失了。我们借此研发对克拉肯的兵器……将它们与器官肖似的自然生物一同实验,也是其中的一环。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克拉肯的器官能够在肖似的生物体内再生。”
“……”
“这是绝密的消息,琉璃八琴为什么会知道,又是如何得到那只克拉肯的,现在还不清楚。”梅笙注视着虞尧,“但虞尧执行官,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主城会对你们有所隐瞒了。琉璃八琴的所为,就是不能说的原因。”她说,“这个真相存在本身,就会被无数人觊觎。”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所有回答了。”她说,“你可以接受么?”
良久,虞尧轻声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吧。”
“您认为,”他说,“琉璃八琴的资源,是否可能来自主城?”
梅笙沉默了。她用苍白的手指握住杯边,缓慢地摩挲,然后推开了茶水见底的杯子。小机器人无声而来,注入崭新的茶水,杯中冒出一圈又一圈的热气,氤氲了桌面上流动的层层数据。
“我无法断言,是或不是。”最后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执行官。这样的问题,不论你多少次向主城寻求答案,都只有一个结果。”
谈话到此结束了。
离开前,梅笙最后对我们说道:“我刚刚说的一切,请务必保密。虞尧执行官,你应该能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请将它埋葬在大宗城,直到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兜住说出它的结果。对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说。”她看向我,“连晟,你也是同样。”
我承诺道:“我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克拉肯秘密的重要性,但我不明白这一通谈话的重要性。梅笙绕了一大圈,到最后也没告诉虞尧真正的秘密。她泰然自若,看上去几乎是坦白真相——但最高研究所的所长怎么可能不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