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虞尧看上去接受了她的说辞,没有再问下去。“保密协议”至高无上,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暂时不会追究在地下看见的一切了。但……事到如今,松了口气之余,我心里却有了一些过不去的感觉。像是愧疚,也像是惋惜。他都问到这里了,还是被隐瞒,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机会……表明我的真身。
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吧。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与梅笙告别后,就和虞尧离开了研究所,回到了停留点。执行官的房间和队员分开,这一整天的经历和相处,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已经和他待了很久的错觉,心中生出了一些酸溜溜的不舍。但我也很累了,与虞尧分别后正摇摇晃晃准备回房间,终端就收到了消息。来讯者是弥涅尔瓦,我还没给他上备注。
未知联络人:把你的执行官送回去了吗?
未知联络人:现在回来,第一研究所。我和梅博士在等你。
我:“……”
要不然把这个终端也丢了吧。
紧接着,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未知联络人:我知道你看见了
未知联络人:[语音消息]——咳咳,α-001,我是哨台的那个谁,你记得吧……今天把你从地下背回来的那个谁!(吸鼻子的声音),监察官大人一定要见你,如果你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不然监察官大人就要扣掉我今年的补贴……呜呜,你快来吧!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绝望的尖叫)我真不想去执行官在的地方啊!!
我:“…………”
晚上九点半,我又回到了大宗城第一研究所。
这一次等在门口的是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笑意盈盈,一双眼睛弯得像半弧月亮,夜色中流淌着金灿灿的光泽。他旁边是那位红眼睛的不知名同类,他之前拒绝告诉我名字就是怕被监察官找,现在还是被提了过来,正在瑟瑟发抖,看上去更像一只兔子了。
见到我,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向弥涅尔瓦。后者打了个响指:“很好,你可以回去啦。谢谢你,亲爱的拉耶尔。”
同类松了口气,嗖地一下跑开了,路过我的时候小声说:“小心,监察官大人不太高兴。”
……弥涅尔瓦?不高兴吗?
我看向他,弥涅尔瓦还是笑吟吟的,上前与我问好。我猜测他是因为我之前的推拒不满,正要解释,弥涅尔瓦就摇了摇手:“先进来吧,梅博士在这里等我们。有些话还没说完。”
他没再多说,只是让我跟去。我十分疑惑,随他回到那间研究室后又见到了梅笙。她还坐在那张桌前,慢慢地喝一杯茶,桌上多了一盘小饼干,似乎还有了一些变化。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才发现她将那只流动相册打开了,透明球体中正轮转播放不同的相片。梅笙见到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真不好意思,又让你回来一趟。监察官,也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和方才截然不同,眼角爬上细密的笑纹,“来,过来坐吧。”
第133章 mama
球体的相册一尘不染,看出来它的主人十分爱惜。其中流动着许多人的身影,有年轻一些的梅笙,还有那位经常出现在新闻中的副所长。它让这间冰冷的研究室换了一种气氛,变得……有了温度。我有些惊诧地看了好几眼,梅笙就说:“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们。”
我还站着,她招了招手,温声道:“坐吧。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说,“梅博士,您为什么又要找我?”
“是弥涅尔瓦监察官要见你,在我的场地比较方便。”她说,弥涅尔瓦已经坐了下来,带着礼貌的微笑一点头。“他之前就在这里,只是不便出现。现在那位执行官离开了。让你回到这里,我也可以回答一些之前不便明说的问题,以及……”
她注视着我,“让我再仔细看一看,珅白的孩子。”
“……”
我缓缓坐了下来。茶水重新注入她的杯中,我的面前则被端上一盘精巧的小饼干,散发着热气。我没有半点食欲,弥涅尔瓦倒是不客气,用戴着黑手套的两指轻巧地架起饼干,优雅地放进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您到这里也在做这个吗?”
梅笙笑道:“这是我唯一的爱好了。”
“……”
我默默地拿起一块饼干。隔着桌子,那一头的热茶雾气氤氲了老人的脸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熟人。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止知道智类克拉肯的事情,她还见过珅白,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而我是因此得到了提问的机会。想问最高研究所的所长的问题,一时半会数都数不完。我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她。
“克拉肯能够治愈生命的结论,”我说,“真的只是动物实验得出的吗?”
梅笙没有马上回答。待到热茶的白雾渐渐淡去,露出老人没有表情的平静的脸孔,我才听见她的回答:“不是。”她说,“七百八十四次动物实验,全都失败了。克拉肯的拟态器官无法与它们共鸣,就像是把钢筋水泥嫁接到土壤,还希望它们开花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
“是人类。”她说,“最终导出这个结论的是人体实验。真正的结论是,克拉肯的拟态器官,只能与人类共鸣。”
喀嚓一声,我仿佛听见体内信号爆开的声音,震惊的信号。我张了张口,无法控制表情,“人类……?”
”这是最高研究所内部的项目,参与者都是研究人员。“梅笙说,“当时不存在大宗城的这一只克拉肯……如此接近真正人类器官的拟态,他们移植了肖似灵长类的器官,本质上并不匹配。结果表明,移植的器官在重复再生的同时污染他们的基因和精神,实验参与者在之后半年内相继死亡。之后不久,你们的同类,被称为智类克拉肯的存在出现,这方面的研究才换了方向。”
资料一行行跳在桌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实验结果和批注,还有一些待播放的影像。我没有点开它们。
“为什么?”我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是2104年,克拉肯刚刚登陆。边境线步步后退,我们找不到任何办法,即便杀死它们,剖开它们的身体,也无法阻止前线的死亡。所有人都在尝试,不论是多么可怕的方法。十七名志愿参加实验的研究者,都是我的同僚。”梅笙淡淡地说,注视着我,“你认为他们不再是人类了吗?你认为,他们的做法是‘背叛’吗?”
“……”
我沉默了。
不论这些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模样,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刻,他们都有一颗人类的心——如果梅笙所言为真的话。过了良久,我说:“他们都是献身的战士,但我更不明白了。梅博士,为什么这些情报你都没有告诉虞尧?”我说,“虞尧……执行官与那些研究者同样,都是在最前线的战士,没有谁比他们更接近克拉肯……为什么都不告诉他?”
无论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还是实验最关键的信息,执行官都不知道全貌。我说:“既然要隐瞒,又为什么要找他过来呢?”
“这是为了消除他的疑虑。”她却说。
“……仅此而已吗?”我愣住了。
“是的,仅此而已。”梅笙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给他的是‘回应’,而不是‘答案’。”
我抵住额角,长长地吸了口气。
“为什么?”我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你们对执行官如此严防死守?他不是全不知情……他在莫顿看见了那个怪物,今天也看见琉璃八琴了!”
“如果你想要更直白的解释,”梅笙淡淡地说,“‘方舟策略’需要执行官保持忠诚,但不需要他们知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