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坦诚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我说,“我在主城听见了无数次,执行官有多么珍贵,有多么的必要,主城强调他们的重要性,却让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就在前线,离克拉肯最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一点疑问都没有?在那个距离的人中,他们是地位最高但又知情最少的吧?”
“这不是针对执行官,这颗星球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真相。”梅笙说。
“所以,为什么?”
“为了安稳,以及最大可能的杜绝隐患。如你所言,主城限制了这方面的情报流通,只有这一点绝不会让步。安稳才是一切,人类的内战从未结束,也不会因为有了强大的外敌就消失……现在也不过是暂停。”她望向流动相册,语气依然很平静,“十四年前,针对中心城的恐怖袭击杀死了我所有的友人,连发案件持续了十年,直到克拉肯登陆才渐渐停止。”
相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孔,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略一停顿,那页影像便消失了。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梅笙:“我不是在问这个。我不是问为什么不向世界公开这些情报,我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执行官?”我说,“为什么不向他们公开?他们是对克拉肯的杀手,让他们知晓这更多克拉肯的情报不是更好吗?他们特别在哪里,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
“……”梅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纹。
片刻后,她缓缓地说:“连晟,能够知晓绝密的人选已经注定了。研究者,你和你的同类,以及管理者。执行官是被选出来的克拉肯杀手,而智类克拉肯如今已经成为主城的基石之一,是管理部门的要员。向他们公开这一切,可能造成的后果……龙威无法预测,也未必能够承担。”
“这听上去,主城只是没有选择让他们知晓真相。”我低声说,“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梅笙淡淡地说,“知情者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如果可以,这个范围将来只会缩小,不会扩大。你难道能够对那位执行官说出一切吗?哪怕你认为他应该知道,但你能预测他的反应吗?”
“……”
“最高研究所的实验也好,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也罢……这一切没有区别。都不过是保守不可说的秘密。”她说,“你母亲珅白的真身也是同样,当年见过她的人,这二十年间没有一个透露过她的存在。也因此,你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我霍然抬起眼。梅笙与我对视,浅棕色的眼睛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我端详着她的脸孔:“我……见过你。”
“是的。”她牵了牵嘴角,“珅白带你来过我的研究室……二十年前的事了吧。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们度过了很愉快的时间。她是我的实验观测对象。”她苍老的脸颊勾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但我更愿意称呼她为,朋友。”
2059年,是主城最初观测到珅白的时候。
那一年,海面掀起巨大的风暴,风暴后,一个“奇异的存在”、“海边的怪异之物”出现在金骨滩附近,受到周边城市的关注。我父亲连肃当时在精英部队工作,接到任务前去探查,由此与珅白相识。对于当时的事情,连肃只提过那是一段令人怦然心动的经历,更详细的无人知晓。后来,他们一起来到了靠近中心的城市,应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梅笙得知了珅白的存在。
她用怀念的语气说,她们曾是朋友。
后来呢?
……她离开了,为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主城不允许有关珅白的影像留存,于是梅笙制作了她的画像,刚才交到我的手里。是用稀有的纸绘制的,和微型终端差不多大的细小画像。没有上色,只轻轻点缀了那一对灰色的眼睛。与我记忆中的珅白相差无几。
离开研究所时,已经月上中天。我注视这画像良久,慢慢将它攥在掌心。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把那页轻薄的纸片吞了进去。
弥涅尔瓦声音响起:“我以为你会留着它呢。”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记住她。”
弥涅尔瓦叹了口气:“可别说出去,梅博士会很低落的。她的朋友们都不在了,你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说着,他看向我,难得的没有面带微笑,幽幽地说,“不打扰她休息了。现在,我们聊聊之前的事情吧。”
我想起之前的联络:“你说要和我谈谈‘我做的事情’……什么事?”
弥涅尔瓦有些不解:“当然是琉璃八琴的事情。”
“他的事情可太多了……”我说。
“我只有一个想问的:你为什么要把琉璃八琴搞成那个样子?”他说。
“……啊?”
“我知道你今天很不容易,那个人也确实非常混蛋,对于没能及时赶到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后辈。”弥涅尔瓦盯住我,用一种叹息般的声音说,“但这和你之后做的事情是两码事。你可以杀死他,可以揍他,也放过他,选择权都在你。但我个人认为,你不至于做的如此……残忍。”他说,“虽然我不想对这个发狂的家伙用这个词。”
“他?他变成什么——”
“他变成的样子?啊,那可真是非常、非常凄惨。”弥涅尔瓦加重语气,“凄惨到那份影像记录只能保存在地下基地,因为看见的人类可能会发疯,我也没保存。你见过四分五裂、但每一段躯体还能蠕动的人类吗?我没有,这里没有人见过。还有,他的血也是无止尽的,收拾的人都吐了。”
“等等……”
“我尝试把他拼回去,下达疗愈的指令,他很快就又会裂开,伴随着可怖的叫声。他的躯体拒绝了治疗,每一个不属于他的器官都在给他带来苦痛。我都快崩溃了,之后才发现无法愈合的源头是他移植器官的本体,‘塞庇斯’——姑且这么称呼它吧——它对琉璃八琴下达的指令,内容只是带来痛苦,在我看来那更接近一种惩罚。”他滔滔不绝地说道,“它为什么要下达这样的指令呢?起初我以为这是那个自称是林的家伙搞的鬼,但见到了‘塞庇斯’,我才发现命令它的人不是林,而是你。”
“我——?!”
“你对‘塞庇斯’下达了某种指令,让它控制了琉璃八琴身体的崩毁,不是吗?”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珠忧伤地注视着我,“我亲爱的后辈,连晟,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把琉璃八琴修好吗?他碎得不能再碎,短时间内也吐不出什么情报了——那一系列‘目击案’究竟是如何作成的,至今还是个谜。”还有一些人要接受精神诊疗。能做出这些事,我认为你的精神状态也并不乐观。哦对了,‘塞庇斯’在我的指令下停止运行,但它暂停前大闹了一番。——用人类的言语来说,它相当生气。”
“……”我说,“不好意思。”
“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不是!”我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指令?和‘塞庇斯’有什么关系?我对琉璃八琴做什么了?”
弥涅尔瓦静了下来,眨了一下眼,“……什么?”
“什么什么?!”
“你没有对琉璃八琴下达过指令吗?”他上前一步,“你希望他去做某件事,或者不希望他做什么,出自你的意愿,需要他达成的事情。”
“我不知……”
一瞬间,我蓦地想起来,在关押基地的时候,琉璃八琴与我极为短暂的接触。我为他摘下面罩,对他说了一句话,希望他能理解并保密,不要将看见我的拟态这件事说出去。他最后确实没有说。我也松了口气,没再多想了。
指令,我知道这个。弥涅尔瓦做过的。那就是……指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