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36)

2026-01-06

  我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这个。我想让琉璃八琴闭嘴,但没想折磨他,如果他是普通的兽类克拉肯,我可能会这么做的,我不止一次剖开它们的核心。但他终究有一半是人类。如果折磨他到了让他无法说出话语的程度,那么他知道的真相,林的事情……目击案的原理……我怎么能够——

  我的神经末梢泛起一股冷意。

  ……是它。

  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就算了。”弥涅尔瓦很快说道,“别担心,我只是需要找你确认一下,你的情况和一般同类不一样,我欠考虑了……”他顿了一下,眯起金色的眼睛,“连晟?”

  我摇晃了一下。低下头,只见不断有血从鼻孔流出,滴在地上。我的视野也飞快模糊起来。

  “连晟!”

  ……

  【mama。】

  我缓缓抬起眼皮。

  我站在一条青色的长廊上。墙壁爬满毛茸茸的绿叶,地面铺满泛着银光的砖瓦,蜿蜒到看不见边际的前方。上方垂落着绿叶的阴影,沙沙作响,像是群蛇在轻轻挪动躯壳。我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诱惑,像是馥郁芬芳,也像是蛊惑的歌声,其中混杂着香油的气味,一路向下。

  我被吸引了,迈开步伐,向那东西指引的方向缓缓走去。青色的长廊开始下降,旋转,破开大地,脱离了地表的光与热。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长廊消失了。我转过头,在这无边的地下深处,空中悬挂着一轮大得不可思议的月亮,仿佛将要沉沉坠落。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神庙遍布裂纹的正门前,绿眼睛的女人轻轻地哼唱,她金色的头发像是飘荡在海水中,散发着粼粼波光。她身后有一条狭长的影子蔓延出来,像是巨蛇盘踞在黑暗中。许多人的影子从我面前穿过,看不见脸孔,只看出步伐匆匆。最后,一个人员趔趄着与我擦肩而过,我回过头,在他的肩头看见了熟悉的标志。

  情报部门,侦察队。

  这是,目击案的现场吗……?

  这些人影接二连三跪伏在那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前。最后的人影机械地捣鼓着装置,“重……重大突破……身在敌巢……请求支……支支支——”他崩溃了,咆哮起来,“不要再说了!闭嘴!闭嘴!从我脑袋里滚出去!”

  绿眼睛的女人停止了哼唱,微微笑道:“真可怜啊。”她走上前,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声音很轻,“这只是他无聊的实验罢了。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呢?你也想被吃掉吗?”

  “啊……啊啊……”那个人咯咯笑起来,“神明……塞庇斯……塞庇斯——”

  我的心口流淌过一阵疼痛。顷刻间,眼前的一切扭曲了。泛着银光的长廊抽动起来,腾空而起变成一条巨大的蛇。巨蛇张开嘴巴,黑色的潮水充斥了空间,无数冰冷的肢体翻涌而来,就像在“塞庇斯之口”时那样,带来冰冷的拥抱。

  【不要……伤心。】

  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我感知到了那道残破的信号。

  【mama……你要……什么?】它叽叽喳喳地说,【手与足,眼与耳,骨头和血液。过往与未来。】

  【全都归你所有。】

  【一切……】

  【——都献给妈妈。】

  卷三完。

 

 

第134章 间章 拉耶尔的一天

  拉耶尔,性别男,书面年龄二十五岁,就职于管理部门驻大宗城边境哨台特别办事处,该分部目前唯一的监察人员。

  也是大宗城唯一的智类克拉肯。

  因为该分部人丁凋零,加上基本没有需要智类克拉肯出面的专务,所以绝大部分时间他都被归于武装部门麾下,听从哨台小队长的指挥。大宗城成为边境城市后,哨台也忙了起来,只有他还算清闲。这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就因为他的位置不上不下,既不算武装部门的人,又挂着管理部门的监督头衔。除非实在太忙,哨台没人会找他做事。

  拉耶尔对此十分满意。

  自从他从人类社会中习得了“座右铭”这个词,他就将自己的座右铭命名为:低调生存。他有一头低调的棕色头发,和一双不那么低调的红色眼睛,在人群中总得来说还是显眼的——但这没有关系,只要戴上特质的眼镜就好。他和某个喜欢展示美丽的金色眼睛和昂贵衣装的上司不一样,他可以做到长久地隐瞒这一切,并且是心甘情愿地隐瞒。

  拉耶尔是个懒散的“人”。

  在那些或努力完成事业、或努力寻找意义的同类中,拉耶尔懒散得像个异类。他连名字都不是仔细挑选的,只是在一本随便的杂志上,找到了一个随便的名字。对智类克拉肯而言,名字的意义往往很重要。他确实是奇怪的,但放在多如沙海的人类中,他可以是个普通的,懒洋洋的人。拉耶尔喜欢这样被隐藏在人海中的感觉,也喜欢人类。他单方面地认为,人类是很包容的一种生物。

  至少比他的上司好多了。

  拉耶尔爱好吃五颜六色的垃圾食品,喜欢望风的任务和翘班摸鱼,没有讨厌的东西。唯一害怕的是他的直属上司,高级监察官弥涅尔瓦。他原本在中心城附近快快活活地度日,那里好玩的好吃的可多多了。直到三个月前一次上班偷懒,恰好被前来巡查的监察官抓了个正着,之后他就遭到调派,被派去了大宗城的最边缘值班。他觉得这位上司真的是一点都不包容,但对上他的眼睛,连怒都不敢怒,更别说发言了。

  临行前,弥涅尔瓦监察官来为他送别,站在面前和颜悦色地说:“亲爱的拉耶尔,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坚持让你继续工作吗?”

  “因为您信任我,尊重我,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拉耶尔诚恳地说,“我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一定好好吸取教训……”

  “不是。”监察官说,“因为像你这么闲的同类实在太少了。”

  “……”拉耶尔打了个寒颤。

  “既然这么闲,那就去大宗城支援吧。上一个临时驻扎的同类刚刚到期离开,边境哨台现在正好缺人。”

  “监察官大人,”拉耶尔心怀希冀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弥涅尔瓦微笑着,没有说话,伸过手为他理了理衣襟,然后用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耳朵——准确来说,是他因为焦躁不小心露出来的羽状拟态。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但力量是巨大的,拉耶尔差点尖叫起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弥涅尔瓦把他的拟态塞回脑袋里,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温柔:“在大宗城,记得把你的小耳朵收好了哦。如果被谁瞧见了,你知道的……”

  拉耶尔疯狂点头。

  然后他听见监察官说:“还有,你是被调派,不是临时驻扎。”

  “非特别情况,你就要一直待在那里了。反正对你来说,在哪里都一样吧?”

  “……诶?”

  拉耶尔呆住了。

  就这样,他来到了边境城市大宗城,目前是无期驻扎。

  起初,他很失落,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等监察官下次巡查时求求情。但很快,他发现在哪里望风和偷懒没有区别——在中心城偷的懒,和在大宗城偷的懒又有什么不同呢?这里也不是没有好吃的,事情还更少了。这么想着,拉耶尔快快乐乐地放弃了努力,继续躺平了,完全验证了弥涅尔瓦的话:对他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眨眼间,三个月过去。

  拉耶尔躺到了不能躺的时候。大宗城“克拉肯目击案”发生后,他收到了监察官的亲切问候。管理部门唯一的高级检察官一直很忙,暂时没法抽身亲去现场,只能让大宗城特办处唯一的监察人员,拉耶尔帮忙留意。“你知道的,我们的同类实在很少,而且出现的频次越来越低了。”弥涅尔瓦说,“边境的海域被搅乱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同类出现。但有些事必须由我们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