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39)

2026-01-06

  等候厅的显示屏正在播放新闻节目,这一期讲的是各个边境城市的现状。其他城市目前暂且无事,大宗城就成了近来的重点关注对象,一系列案件放在节目上细细讲了一遍,最后声称已得到处理。因为公告的是人类犯罪,新闻播出后反倒没有引起太多话题,只有短暂的一片骂声。事到如今,在大众眼里,边境城市有的是比人类犯罪更复杂的事情。

  周边人来人往。我接了杯水,默默地看向屏幕。

  “……当前,塞庇斯神庙周边暂被封锁,等待主犯的审讯后续……”

  官方通告中,所有可能产生恐慌的消息都被删除了,连所谓的“邪神信徒”都没有提到,将重点放在塞庇斯神庙的违法产业链上。话虽如此,私下还有些爱好博人眼球的专栏,认为大宗城的塞庇斯事件还有内幕,神秘兮兮地预告了几期访谈内容,但也没掀起很多水花。

  不出意外,再过一段时间,这些事情就要被淡忘了吧。

  我心情有些复杂。旁边打着吊瓶、被小机器人搀扶的老太太路过,边走边嗤道:“还在搞这些有的没的,狗改不了吃屎。人类真是完了。”

  ……这份刻薄倒也不是没有理由。

  我转过头,新闻节目还在继续。“除此之外,关于近半年的‘失踪案’,大宗城武装部门称已得到部分进展,以下是里杉部长的采访……”画面出现里杉部长的脸孔,他表情严肃,精细打理的外表下依然透露着憔悴。希望他在此之后能够得到休息。“我是大宗城武装部门的部长里杉,关于这一系列案件……”

  “——76号,检查结果出来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我循着声源看去。另一个老太太开门走出来,两手背在身后对我招呼道,“没什么问题,之后不用来了,明天给你办理出院手续。报告已经传到你的个人终端,记得查看,还有提交给你的工作单位。”

  我眼前一亮:“好的!”

  “但是记得一周后继续复诊。”她说。

  “……好的,谢谢您。”

  我打开终端,飞快地将检查报告看了一遍,放下心来,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能出院了。

  十天前,大宗城事件结束当天,其他队员还没上舱体,我就被抬进了医院,晕了整整一天。对外解释是执行任务途中头部遭到撞击的淤血未被处理导致的昏迷,但实际上是过度使用克拉肯的力量、多次再生躯体造成透支,并且可能伴随一些精神上的压力。

  “也可能不是一些,是很多。”之后,弥涅尔瓦说。

  这些后续,都是我醒来后弥涅尔瓦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对他有些抱歉抱歉:弥涅尔瓦不仅负责把我抬回去,还不得不出面向先锋队的成员们解释。同行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我会突然被抬走,追着他问了许多,虞尧更是差点当场要来找人,让弥涅尔瓦找了许多理由才把他拦住,后来我被送到主城的医院,他亲眼瞧见了人才没多再问。

  只是可怜弥涅尔瓦,那几天忙得像个陀螺。

  我在医院晕了一天,然后醒了,并且忘掉了晕倒前后发生的事情,只记得似乎做了个混乱的梦。尽管自觉已经没有大碍,但还是被安排着接受了许多检查。这家分院的老人患者居多,每个人都很有个性。主要负责医生是一位知晓智类克拉肯存在的老太太。她是个极认真极谨慎的人,过去十天把所有检查都给我做了一遍。这可是所有项目,就算一刻不停歇,也够我在医院待上一周了。得知情况后,执行部门给我批了足有一个月的假,我连工作都没的做,就这样无所事事地住了十天院,今天才等到了她的最终结果通知:“之后不用来了。”

  这一刻,我的心情称得上是感动。

  结束了。

  我不用再来了!

  诚然,住院的感觉并不糟糕。主治医生负责,伙食环境健康……有点太健康了,每天终端都有新消息,我并不感到孤单。还有虞尧,他已经恢复了工作,还是每天都会来。犹记第一天他过来时我在打盹,他轻轻过来探我鼻息,凑得太近,我都不好意思醒来了,于是一动不动地装睡。只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

  “……快点回来吧。”

  从那一刻起,我就很想回家。非常想。

  今天,这个日子总算到来了。我心情很好,心里哼着歌走回病房,开门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桌上放着个盖了层布的大篮子,对方反着坐在椅子上,顶着一头被风吹过似的蜷曲头发,竟然是程小云。我吃了一惊,招呼他:“好久不见啊,你怎么来了?”

  程小云大喊:“连晟哥!”

  我反手带上门,“小声点,隔壁的病人生气了会拿拐棍砸门。”他立马紧紧闭上嘴巴,对着门边探头探脑,片刻后小声叫道:“连晟哥,好久不见,我来看望你了!你回来我就知道大宗城的事了,但之前工作实在太忙……哎!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说:“明天。”

  程小云顿时懊恼,一拍脑袋,叫道:“啊呀!早知道——”他压下嗓门,“早知道我就跟领导请假了。你还好吧?我听说你出任务的事了,那可真是个大任务!你身体怎么样了?医院伙食还吃的习惯吗?”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一边露出同情的表情,“我刚到这里看见一楼张贴的规定,说是住院的都得吃医院餐。”

  “我都好,谢谢你。”我在床边坐下,“医院伙食……也很健康。”

  “嘿嘿,我猜也是。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程小云露出神秘的表情,笑嘻嘻地把放在手边的篮子提了起来——这个篮子相当大,而且看着沉甸甸的,里面放的应该不是探病的水果。我抽了抽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程小云猛地揭开布,里面赫然是两只完整的大烤鹅。

  “这是……”

  “布鲁斯牧场新出厂的大鹅,两只整的。”程小云得意洋洋地说。

  ……什么人探病会送烤鹅?

  “而且,”我说,“为什么是两只?”

  “因为我也要吃啊。”程小云拍了拍我的肩膀,把篮子咚的一下放在桌上,热情地说,“来吧,吃吧,庆祝你出院的第一餐!”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并且违背住院的伙食规定),但闻到肉类的油香气,我犹豫片刻还是屈从了本能,拉上窗帘和程小云在病房里偷偷吃了起来。他看上去比我还饿,两眼冒绿光,风卷残云地吃掉了半只鹅,还喝空了两杯水。我们聊起近况,他一边狂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最近又和我妈吵架了。你知道的,一吵架我就身无分文。这残酷的现实。”

  “你妈又停你的账户了?”

  “没有,我自己不想用。刚刚吵完架就接着用她的钱,太丢脸了。”程小云咽下一口肉,吐出一块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强调道,“而且我工作了,我能自己赚钱!……虽然现在还是有点紧迫。”他忧伤地注视着啃了一半的烤鹅,叹道,“我最喜欢的大鹅也涨价了。”

  我顿时吃不下去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程小云连连摇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连晟哥,这都是我自愿的。”他说,“而且布鲁斯庄园的烤鹅两个一对,打八折。”

  “……”

  “连晟哥,你要知道,虽然我的生活品质略有下降,但这不是问题。”他说,“我要是为了过以前的好日子,给我妈磕头认错就行了。我的目标就是独立,从人格方面到经济方面的全面独立——嘿嘿,我已经找到诀窍了。”

  “诀窍?”

  “是的。”程小云兴冲冲的,与我说起这阵子在执行部门的生活。他进入执行部门后按部就班的工作,但由于他在之前模拟作战的表现不错,被赤林赏识——这是我没想到的,由此得到了在执行官近处工作的机会。据他描述,赤林是个工作上非常认真的人,容不得一点差错,但被挑出错误或问题却不会生气,程小云最初就是在模拟作战提出问题才被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