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人不错,就是长得有点凶。”他说。
“……我觉得还是分人。”如果挑错的人是我,赤林指不定要怎么大发雷霆。
总得来说,赤林作为上司算得上情绪稳定,而且听得进人话。程小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就像赤林认可他一样,他也认可对方(“我妈就不太听得进人话。”他说),于是在工作中绞尽脑汁提出问题,借机给赤林留下印象。他的做法是成功的,其他新人出于敬畏,非必要不与执行官搭话,只有他让对方记住了。现在,赤林偶尔会主动和他交流,问问他工作适应如何。
说到这里,程小云已经吃完了一整只烤鹅,边擦嘴边总结道:“他记着我,可算不是因为‘你是程韵的儿子’了。执行官越关注你,就越有机会露头,约等于有机会接到更多任务机会,奖金就越多!这就是诀窍。”他说着,忽然嘴角耷拉下来,直勾勾看向我,“……但也不是机会越多就越好,我现在是知道了。”
“连晟哥,你刚进来就接了这么大的任务,我一开始很羡慕,觉得真好。可你回来就住院了,新闻里闹得那么大,我感觉也没有那么好了。”他摇摇头,“工作越重,任务越重,不是什么能占便宜的好事。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自己选的,没办法。”我说,“我是有想做的事情,所以也还好。”
程小云问:“你明天出院,那什么时候回来?得休息半个月吧。”
“部门批了一个月的假,暂时不出任务了。”——如果虞尧也没任务的话。
“这么久?”程小云大为吃惊,“你……伤得很严重吗?”他来回打量我,十分担心,“连晟哥,你一时半会出不了任务,要是之后没钱了尽管找我。”他的语气非常大气,是活到现在都没真正缺过什么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困难时期,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妈这么说。虽然她这个人不听人话,但是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程韵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她确信能解决任何情况,也能在任何时刻给她儿子兜底。程小云这么说,就是纯粹的好心了。我很受感动,也觉得有些好笑,微微牵了牵嘴角:“噗——咳咳,谢谢你,但这就没必要了。你别忘了我们都有基础工资,我有存款,这一趟任务的补贴有……”我和他比了个数字,“大概这么多。”
程小云大张着嘴巴,半晌后喃喃道,“我还是早点出任务吧……求求赤林执行官。我做梦都想能发这么多工资啊……”
我逗他:“真这么想要钱,找你妈说一声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我要的是自己的钱,自己的价值!我不想再用我妈账上的附属账户了!这个月可是我第一次收到工资……对了,工资。”他猛地坐直了,手忙脚乱掏出终端,“好像就是今天打过来?你收到了吗?”
“是吗?”我想了想,“我的账户出了点手续问题,一直没回去办理,现在锁住了。”
“那你怎么收钱?”
“打到我同居人的账上。”
“你就这么放心?”程小云震惊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我对虞尧自然是放心的,要说这阵子唯一的担心,大概就是怕我的生态培养皿被养死了。
“那平常开销怎么办?”
“我暂时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住院的费用是部门报销的,这里伙食也免费。”
“……”程小云沉默了,片刻后说,“你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啊。”
“谢谢你的烤鹅。”我说。
我们又聊了一阵,最后剩下了小半只烤鹅。程小云见我不吃了,又伸过手来,而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把他吓得缩了回去,“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
“啊,是弥涅尔瓦。”我说。
“是谁啊?”程小云小声问。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另一个上司。”我没想到他今天会来,有点意外,“请进。”
说话间,黑衣的监察官推门而入,对我和程小云露出微笑。程小云一听来的是上司,顿时坐不住了,对我使了使眼色,找了个理由飞快离开。弥涅尔瓦看着他蹑手蹑脚地离开,若有所思:“噢,我好像知道他,是程韵的……”
“咳咳!”我说,“对了,弥涅尔瓦,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房间安静下来,弥涅尔瓦转过脸,说道:“有事……也不算吧。有消息通知你。”他今天穿了件较为休闲的长风衣,没有戴眼镜,金色的眼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过话说回来,关于那位虞尧执行官……”我把烤鹅骨头捡起来,竖起耳朵,听他悠悠地说,“我很难想象,你们共住一个屋檐下、都开始共用账户了,竟然还没有确定关系。”
我差点把骨头都撒地上。
弥涅尔瓦说:“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我满地捡骨头,“这个这个……”
“你很喜欢他吧?”
“……”
“别急,我只是在闲谈。”他说,“你脸都红了,信号也乱糟糟的。”
我拿起杯子,试图假装喝水掩饰局促,然后发现水都被程小云喝完了,我深吸了口气,“……是的,我是喜欢他,但关系加深需要时间,确定关系需要过程,而且我最近都在住院,总之就是……好了,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好奇这个?”
“我心情有些复杂。”弥涅尔瓦轻轻叹息,“我的同类,亲爱的α-001,竟然被一个人类牵动心绪到这种地步,一边害怕被杀死,一边喜欢得不行,就算害怕得不行,还是选择了去喜欢,这已经够超常的了。但你又因为害怕,还没有和那个人达成关系……哎呀。”
“……”
可恶的弥涅尔瓦,怎么什么都知道!
“出于普通的好奇,我问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不知道。”我偏过头,嘟囔道,“你就当我是安于现状吧。我觉得现在也不错。”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与执行官日夜相处,相当于把心脏掏出来挂在胸前了。可是,你是这么想,他又怎么样呢?”弥涅尔瓦摇摇头,“虽然等待时机是好事,但拖延到最后,往往不会有好结局。就像可怜的拉耶尔一样。”
“拉耶尔,那是谁来着?”
“大宗城哨台的那位同类,帮过你的。”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噢,我记得,那个红眼睛的人。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挺好的。”弥涅尔瓦轻快地坐下,看向我,”你记得他,那你还记得他的指令吗?”
“指令?”我说,“那个类似于克拉肯上下级命令的东西?”
“是的。以任何形式的接触为媒介,触发条件是生物波的强度,或是一方的自愿,达到命令其中一方的效果。”
“我记得你说过,”我眨了一下眼睛,“拉耶尔怎么了?”
“啊……拉耶尔,他远在千里之外。”弥涅尔瓦说道,眯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随后露出微笑,“我想让你试试,能不能隔着千里对他下达指令。就当是一种特训吧?”
我:“?”
我活见鬼地看着他。弥涅尔瓦轻轻笑起来,看上去十分满意——也许是作弄人得到了满足吧,“这对你来说太困难了吗?”
“这不可能做到吧。”
“嗯,也是。”他说,“我开个玩笑。”
“……”
“来聊聊正事吧。”弥涅尔瓦笑眯眯的,端正了姿势,“大宗城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聊聊宣黎,那个小家伙。”他说,“先汇报一下训练成果,他的课程在稳步进行中,拟态训练顺利,人类社会适应训练也完成得不错。他很努力,就是特别想见你。”